她是这么厌恶着他,完全不喜欢他了的,但重新来一次,她还是会喜欢上这个人。
她讨厌他很多,但更喜欢他。
喜欢他的自信张扬,喜欢他明目张胆的偏爱,喜欢他只把目光放在自己身上,喜欢他只在意她的想法,喜欢他逼着自己承认心意……
她会因为谢澜音不叫陆影而感到轻松,那样她就可以放过自己,也原谅自己喜欢他这件事。
连音肯定自己现在是清醒的,至少比那时候清醒。同样的噩梦,除了千篇一律的恐惧与厌恶之外,她开始在意黑暗中他落下的泪了。
他绝对也不止一次那么哭过。
他明明也很痛苦的。
所以感情上,连音无法和山猫一样,把他当成一个纯粹的怪物。
崖底的强风自下往上吹拂,吹得衣袍猎猎作响,吹得眼角也有些干涩。
“可是,这并非他所愿,不是吗?”
连音下意识地为他辩解。
纵使她在自己心中早就诋毁了他千万遍,但她还是想为他开脱。
连音问:“没有别的办法了吗?除了杀了他,没有更好的办法吗?比如让他变回人,让他清醒过来。”
山猫说:“我没有办法,杀死他就是最好的处理办法。如果你想试,我也不会阻止你,毕竟我带你来这里就是解决问题的。”
说罢,连音能够感受到面前一直阻扰着自己的气墙消失了。
崖底的少年似乎有所感知,在这一刻抬起头,血红色的双眸遥遥望来,淡漠不带一丝情感。
仅一个照面,连音便知道这不是三言两语能够解决的事情。她无法通过言语唤回他。
但她还是来到了崖底。
她不想什么都不做,是她主张的要救他,她就应该去试一试。
赶来除魔的修士都在上一次围剿中死伤殆尽,周围的地形似乎也在一次次战斗中被摧毁,削平,整片血海的惨烈如一幅画卷平铺在她眼前。
这里只剩他们两个人了。
少年站在画卷的中央,万千尸骨之上,无悲无喜地看着她踏过蜿蜒崎岖的血路,走向自己。
连音试着与他提起从前,提起那些“徒弟”会觉得开心的事情,可惜如预料般,一切都只是徒劳的。
少年视线空洞的落点只会停留在她纤细脆弱的脖颈,闪过的刀光剑影,而不会因为她的话掀起一丝波澜,给予任何回应。
这只是一具死气沉沉,只知道杀戮的躯体,连音越与他接触,越能绝望地感受到他已经死了的事实。
山猫的声音漂浮在她耳侧,遥远而宁静。
它问,“放弃了吗?”
连音说出了自己的观察,“他的身上没有灵魂。”
山猫毫不意外道,“当然,毕竟他现在不是人了,当然不会拥有灵魂。”
连音不死心地问:“他的灵魂去哪了?能不能找回来?”
山猫说:“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你,因为我也没办法。但是如果你实在不想放弃,我也可以帮助你作弊。”
连音愣了下:“作弊?”
山猫说:“就是回到过去,一切还没有发生之前。”
声音落地,连音便发现面前的刀光剑影消失了,自己正坐在桌前,一身白衣的少年正踏月而来,笑着喊她师父。
连音恍惚了一阵,想起这是出发前往试炼的前一天。徒弟也还没有入魔。
连音照常与徒弟说了会儿话,只是比以往更加关心他,从心境,修为,人际……能想象到的烦恼,连音都问了个遍。
假如秘境发生的事情是迹可循的,那她的徒弟应该在很早之前就有了入魔的念头。
徒弟坐在她的面前,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微笑,没有一丝不耐烦地回答着她的问题,每一个答案都是诉说着,他很好。
他是完美的,没有任何烦心事的天才。
连音不禁犯了难。徒弟见她面露哀愁,主动问道:“怎么了?师父今日怎么突然这么关心我?”
连音直言道:“明天就是试炼开启的日子了,我很担心你。”
少年接道,“噢,原来是我太没用了,所以才害师父这么担心吗?”
连音知道他是在开玩笑,顿了顿,委婉道:“试炼很危险,很多人都有去无回,荣誉固然重要,但是我更希望你能够回来,如果不能活着,那得到了什么都没有意义。”
如果他是因为太想得到第一而入魔,那这个第一不如不要。
徒弟闻言,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意,说出来的话却令连音心惊,“我以为在师父眼中,比起我的安危,第一是更重要的,毕竟在今天之前,师父从来没有这么关心过我,一直都在刻意疏远我。”
看到连音僵住的神情,他又笑道:“不过你这么说我很高兴,我会为你取得第一,帮助你得到你想要的东西……”
连音连忙道:“不是的!你会错意了!”
她认真地说:“我说的是真心话,我是真的觉得比起赢,你能够好好活着回来。而不是在说漂亮话,哄你去拼命。”
徒弟愣了一下,而后缓缓笑开:“原来师父也知道,只要你说一两句漂亮话,我就会为你拼命。”
连音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她是来救他,来搞清楚他入魔原因的,思绪却一下子因为这句话乱得厉害,开始本末倒置。
徒弟却没有放过她,他握住她放在桌上,几乎攥成拳头的手,问,“怎么紧张成这样?”
少年微低着头,动作温柔又不容抗拒地将她的手掌打开,然后在她的注视中执起,贴到了自己的脸上。
月色微凉,少年的眸光潺潺,他说,“我是你喜欢的人,不要这么怕我啊。”
这句话在连音心中掀起波澜大骇,将所有事一下子串联起来。她一瞬间抽回手,下意识想否认,却又想起了自己在来到这里前的那个吻。
那是她给现在陆影的。
……
原来是这样。
她一直忽略的奇怪,其实都是设计好的,“徒弟”就是参照陆影而生的,所以他的性格与一切都让她觉得抗拒。
连音看着眼前的少年,静默了片刻,问道:“你是魔吗?”
少年回答:“是。”
果然,一切都是设计好的。
连音又道:“你的灵魂会消失,你会死。”
少年脸上的笑意淡去,第一次出现了类似于无奈的情绪。他说,“我没办法选择。”
连音被他的态度搞得有些生气,“怎么会没办法呢?你已经放弃了吗?”
少年张了张口,想回答什么,然而他的身影却如泡影般缓缓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山猫冷静的声音。
“越杀越强,越强越濒临毁灭,这是魔的宿命。”
连音又再次回到了那个崖边。
她执拗地问:“宿命是谁规定的?为什么他的结局就要被规定好?”
“天道。”山猫静静地看着她,说,“不止是他的。”
这已经是连音第二次从别人口中听说天道了,上一次还是谢澜音,或者更应该叫他陆影。
连音问:“天道到底是什么?它在哪里?”
山猫没有回答,而是问:“你来这个秘境是为了什么?拯救一个不存在的人,还是弄清楚魔的宿命要怎么打破?”
都不是吧?
连音静了瞬,道:“找人,找我的母亲。在刚来这个秘境的第一天,我在街上见到过她。”
山猫神色淡淡:“据我所知,她早就在三百年陨落,如今也已转世,你现在找她做什么?”
“现在”这个词落在耳中有些讽刺,但也是事实,她迟到了太久太久。
连音也没有为自己开脱什么,只是将事情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山猫听完,语调依旧平淡:“你和你母亲的关系并不好,顶多和父亲还算不错。比起你的母亲,你应该更想知道当年的事情,知道你的情郎到底无不无辜吧?”
面对山猫近乎恶意的猜测,连音只是心平气和地反驳:“没有更。”
两者在她心中是一样重要的,她有在第一时间就去找的,就算得知他们已经不在人世的消息,她也想要一个真相,不希望他们死得不明不白。
陆影陷害他们,那都是后面的事了。
她的初心,并不是期望当年是一场误会,而为陆影脱罪。
山猫沉默了片刻,说:“你的母亲已经转世,你见不到她了,但她的记忆都在我这,她没有选择你,而是选择了自己。”
“当年她离尊者之境仅差半步,渡劫之事已迫在眉睫,但古往今来能够跻身尊者之境的修士只有寥寥几人,不成功的占大多数。你母亲的死和陆影没关系,她推演过未来,知道渡劫失败会死,知道你失去庇护后会颠沛流离,也仍旧选择了渡劫……”
在山猫口中,父母的故事里她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角色,就算是九死一生的渡劫,身为女儿的她也没有知情的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