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影笑着问:“谁说谢澜音死了?”
“陆影。”连音顿了顿,又补充,“另一个你,你知道吗?”
陆影不甚在意地答道:“嗯,我知道啊。我与他神魂分裂了,不会共享记忆,他也许是认错人了。”
“陆影”确实有可能不知道谢澜音的模样,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谢澜音是谁。他只是将谢家主帐内的修士屠尽,像是完成一件顺带的任务,和连音交差。
连音沉默片刻,想清楚了来龙去脉:“应该是认错人了。”
她望了眼那只依旧停在面前的手,抬步越过,“我不是说过讨厌谢澜音吗?为什么还要用他的模样见我?”
陆影识趣地收回手,跟在身后她说:“我以为你最喜欢他,毕竟你都对他负责了。”
最喜欢的理由不用说,因为谢澜音最像他。
他一定知道答案的,如同他知道她主动摊牌,是因为想原谅他。
连音赌气地不想承认:“难道不是因为你蓄意勾引,设计我,我才对他负责的吗?”
好感是有,可中间存在多少算计胁迫的成分,陆影这么了解她,一定知道她无法拒绝的。
连音走在前面,越想越觉得生气,“你现在提这个是什么意思?是想说你换身份个接近我,我也一样喜欢你?”
陆影没有说话。
这是默认的意思吗?他真这么想?
连音忍不住停下来,质问他:“陆影你有意思吗?”
衣料摩擦的声响,她转过身,有些愠怒的目光与那双不闪不避的紫眸对上。
陆影就站在她身后,略微低着头看她:“我没有意思。”
一小片黑漆漆的阴影从他的身上投落,将连音笼罩其中,他声音很轻,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憎,“特意换身份接近你,只是因为我想见你,而你不想见到陆影。”
他说:“我不会因为你喜欢谢澜音而感到开心,我会嫉妒,会忍不住想如果他不是我,如果这个人真的存在,如果你喜欢上了别人……我怎么办?”
“你会说我自作自受吗?好像一个不存在的人没资格想这些。”他轻轻笑了一下,落了光的眸中浮现出几分温柔偏执之色,“你说的那些算计我不否认,音音,我没办法只和你做朋友……”
他伸手揽住连音,将人抱到怀中,喃喃低语道:“音音,我们只能做恋人。”
这句话犹如一道无形的诅咒,温柔缱绻又夹杂着丝丝恶意,将连音密不透风地缠绕住。
在短暂的停顿后,连音轻轻抬手按在少年单薄的脊背上,下意识抚了抚,而少年如同一只正在被顺毛的大猫,脑袋一点点靠下来,最后得寸进尺地将脸埋在她颈间。
“音音……”他轻声唤着她。
连音有些僵硬地任他抱着,视线落在地面亲密相拥的影子上,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应该推开他吗?
其实在山猫面前,她就已经承认了喜欢陆影,放不下陆影,只是见面了,她又需要更多的理由来说服自己承认这件事。
例如,他不会因为戏弄她而感到开心。
再例如……
“音音,对不起。”
他忽然开口,声音轻而渺,“我不想把你关起来的,不想让你那么痛苦……但我害怕你死,你不想和我待在一起了,它要杀你……”
颈侧那一部分的肌肤因为他呼吸间喷洒下来的热气开始发痒。连音觉得自己似乎变成了一团棉花,只是一句对不起,她就心软得一塌糊涂,想要原谅他。
连音轻轻垂下眼,脑海似乎还能回想起那段遥远又暗无天日的时光。
一切的变故都始于一场忽然而至的暴雨。
“灾星现世,此乃苍生大祸,务必将人找到,就地诛杀。”
一道指引金光从大殿内飞出,传达到仙门各处。
天际阴云密布,隐隐有劫雷流动。
山风吹拂着连音血迹斑斑的残破衣袍,她发丝散乱,站在山头,环顾四周。
身后是捂着伤口躺倒在地的昔日同门,山脚是源源不断向上涌来的仙门弟子。
这些人都是得了仙尊预言赶来围剿她的,她已经被包围了,也无路可退。
从预言降世到现在仅仅才过去一个时辰。
短短一个时辰,她便从身份尊贵的仙门长老之女,沦落成了人人得而诛之的祸世灾星。
连音只觉得荒谬。
她明明活了十几年都平安无事,为何如今要被一则空口无凭的卦象指认为灾星?
为什么这些昔日同门,不问青红皂白,就为一句话就要对她喊打喊杀?
“连音你今日逃不掉的,仙门百家的弟子都在往这赶。”身后一名弟子捂着腹部的剑伤,挣扎爬起身,高声道,“还不快快就地伏诛!莫要再造杀孽了!”
连音解释,“我没有杀人,我只是……”
打伤了他们。
那名弟子像是早有预料般,神色失望道:“连音,你的父母皆因你而死,两位长老一生正派,你却如此顽固不灵,他们九泉之下都不会安宁,你如今这副模样要是让他们见了他们定然也会很失望的。”
“轰隆。”
一声雷鸣过后,天空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周围躺在地上的弟子纷纷发声谴责她,对她投以谴责或是失望的目光。
他们七嘴八舌地说着她的错处,说她从前就有哪里哪里不好......说一切早就有迹可循。
他们都在劝她乖乖去死,不要再顽固不灵,活在世上叫人失望。
可是,明明从前不是这样的。
身上的伤口淋过雨水,泛起了细密的疼痛,连音握着剑,站在原地,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忽地,一道雪亮的剑光划破雨幕,先前说话的人脑袋掉落在地,血溅三尺——
周遭源源不断的说话声断了一瞬。
忽然出现的少年像是踢垃圾般,将脚下软倒在地的尸体踢远了些,目光扫向余下众人。
他白皙的脸颊上溅了一点血,犹如缀了花般,鲜艳漂亮,浑身杀意凛然,如似鬼魅。
连音见他转动剑柄,不由心中一紧,出声唤道:“陆影!”
陆影偏头看了她一眼,眸中寒意消减了些许,“我不是为你杀的人。”
他说着朝她走来。
还未靠近,连音便闻到了来自他身上的浓重血腥气,本该透明的雨水流过他深黑的衣袍,滴下来的水却变成了血红。
刚才那名弟子并不是他杀的第一个人。
连音一时有些怔愣,不明白他怎么杀了这么多人?什么时候的事情?
陆影已经朝她伸手,“要和我走吗?音音。”
那是他不持剑的另一只手,没有沾染鲜血的手指仍旧白皙,干净漂亮。
雨声朦胧。
他们之间仍隔着几步距离,但似乎一切又别无选择。
她只剩下他了,她只能选他了。
连音走向他,问:“如果不和你走呢?”
陆影眉梢微扬,握住她的手,很随意地说道:“那我就留在这,把靠近你的人都杀了。”
语气轻松得就像是在讨论,吃完饭后做什么一样。
连音冰凉的手被他握住,掌心传达而来的暖意,逐渐抚平她慌乱的思绪。
她不用怀疑少年的立场,少年永远偏向她。
连音涩声道:“陆影,仙尊的预言说我是灾星命格,只要活着就会引动灾劫,害身边人遭殃,还说我克死了父母……”
她语气里带着浓浓的不安。
“嗯,是那个老头不好,乱说话,污蔑人,我回头就替你砍了他,让他再也不能乱说话。”陆影低声安慰着,牵着她往自己来时的路走。
“可是大家都不信我,除了你,没有人相信我。”
“那大家也坏,都杀了?”
“……不要。”连音沉默了片刻,说,“就是觉得一切都发生得好突然,好像在做梦。”
雨一直在下。
长阶上是流不尽的鲜血。
直至离开仙门,连音的脑海仍旧被疑问盘旋。
为什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音音……”陆影在她耳边轻唤着她。
像是见她呆愣愣地坐在床边没有回应,又走在她面前,蹲下身,仰头望着她,“你怎么不理我?”
少年的眼眸漆黑明亮,映了光,更显得漂亮,像是被主人忽视冷落的小狗,很委屈可怜。
连音眼睫轻颤了一下,一直找不到落点的视线忽然定格在了他漂亮的眼睛上。
连音抬起手,轻轻抚摸着他触感真实而又温热的脸颊,“陆影。”
陆影微微弯起眸,回应她,“嗯,我在。”
连音稍微有了几分真实感,手指抚过他无一处不好看的五官。
陆影也没有意见她像摸宠物那般对待着自己,反而更加贴近地抱住她的腰,将脸送至她面前,供她取乐。
她的恋人,在外嚣张得无法无天,但私底下却惯会撒娇示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