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青禾算不得世家贵族,也不是饱学儒生。
皇上生出这个心思,完全是因为喜欢她谱的曲子。
先让她教小公主们弹琴, 现在又让她进教坊司。
原本是件天大的好事。
她一个普通百姓, 能一跃升为正八品, 多少人做梦还求不来呢。
可祖父要她在祖辈灵前发过两次誓言,不能给任何乐人谱曲。
她早违背了誓言。
只不过她一直用的化名, 祖父不知道。
如今去教坊做官,哪还能瞒过祖父。
她可不想都嫁人了,还要被祖父逐出白家。
再者, 她现在怀着身孕,做什么都不方便。
最重要的是,慕卿岚的态度,就差在脸上写着:我夫人拒绝与贱民为伍。
教坊司任职的官员都是良民,下边跳舞唱歌的却是乐人, 平时为皇宫宴会、各种大典、祭祀、朝会等奏乐、唱歌、跳舞。
大部分时间时间都会成为朝臣, 当权者取乐的玩物。
这些乐人大都是获罪的官员家属。
世代为贱籍贱民。
陪酒献艺、服侍王公贵族、官员宴饮。
慕卿岚连教坊都不想让她来, 肯定不会允许她每天和这些人来往。
白青禾狠心拒绝了皇上。
借口慕卿岚需要人照顾,她暂时离不开。
皇上也不勉强,让她自己想清楚。
即使如此, 回到国公府,都没见到慕卿岚好脸色。
白青禾怀着孕,今天看到那么好的编舞,心情原本不错,被他的冷脸一下拉到之前,心口堵着的时候。
她明明已经很努力照顾他的情绪了,还被他甩脸色。
她又不是什么卑贱的人,总受他的闲气。
白青禾很想支棱起来。
碍着白家门第太低,担心慕卿岚找白家麻烦,少不得劝自己大度一些。
他毕竟是病人,双眼不能视物,心情不好也是能理解的。
心情不好,就想做些喜欢的事情。
白青禾喜欢谱曲,这两天读了几首词,其中柳永的《雨霖铃》最让她动容。
读了几遍,灵感上来,一晚上便谱出一曲心酸至极的情侣分别之作。
当晚慕卿岚听到她弹奏,不明白词曲含义,只觉得很悲伤,努力克制住了。
第二天命魏强将《雨霖铃》整首词背给他。
尤其听到“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忍不住暴怒,将身边的东西都砸了。
白青禾身在曹营心在汉,无时无刻不在思念那个离开的男人。
虽然是他弟弟,也让他无法接受。
白青禾弹的是白老爷子亲手为她做的琴。
慕卿岚冲动之下,摸到什么砸什么。
这张琴便成了他的手下亡魂。
白青禾心疼琴,更心疼自己。
她现在怀着孩子,被他砸一下,小命还能保吗。
幸好他眼睛看不见,她屏气敛息,顺着墙根悄悄逃出荷花苑。
一面命人通知婆母,一面命人准备马车,她要回白家住一段时间。
慕夫人听说儿子生气发火砸了东西,着急上火,问清楚儿媳妇没有受伤,一口气刚要松下去又听说儿媳妇回娘家了,急忙命人去追。
她则赶到荷花苑询问情况。
荷花苑被砸得满地狼藉,无法入眼。
慕夫人心里叹气,表面上还要维持当家主母的稳重。
她哪处理过这些事。
早些年婆婆管家,婆婆过世后,二弟媳管家,她一直都是甩手掌柜。
当然二弟媳也没管好,私吞了不少。
至少她没操什么心,直到儿媳妇嫁进来,干脆将国公府的中馈都交给她。
自己过了大半辈子安生日子,如今被大儿子折腾的死去活来。
她也想一走了之。
要么跟儿媳妇去白家,要么回自己的娘家。
“阿岚,这是怎么了,好好端端的,怎么吵起来了。”
慕卿岚这会倒是冷静下来了。
可他仍然不觉得自己有错。
白青禾谱了一手情侣分别的曲子,思念的是谁,为谁而做,还用说吗。
他是个活生生的人,是她丈夫。
她谱曲思念别的男人算怎么回事。
他都没舍得碰她一手指头呢。
“娘,这事不用你管。”
慕夫人忍着气恼道:“不用我管?青禾好好端端的被你气走,回娘家了,你老实说,你还要不要这个媳妇,不想要就干脆点,该和离和离……”
和离两个字再次触动慕卿岚敏感的神经。
“我知道,我不是一个好儿子,卧底北域,连累你们被赶出国公府,现在又弄得一身伤,两眼还看不见,凭白成了你们的累赘。
二郎他什么都好,会读书,又孝顺,懂得体谅你们。
所以你们巴不得我早点和离,让白青禾跟他过日子。
娘,我也是你儿子,别太偏心!”
慕夫人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为了大儿子都把小儿子逼走了,竟然落个偏心的罪名。
慕夫人这会也是真伤心了。
作为母亲,无论多难过,第一时间想的,还是儿子。
她体谅儿子受伤后,不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过得很痛苦,尽管他句句带刺,刺到自己心口,还是要忍下去。
“阿岚,娘自问对得起你,你是国公府的嫡长子,从出生起,我和你爹便按照世子的规矩教育你,从来没有过别的想法。白家托人提亲,我们原本嫌弃白家门第不够,是你自己愿意。
那你去北域卧底,为什么不能提前给个消息,哪怕暗示一下也好。
在我们眼里,你就是投递叛国不要我们这些家人了。
青禾难道要守你一辈子?
既然改嫁,为什么不能是二郎。
这一切都是顺其自然走到今天这步的,并没有谁辜负你,是你自己想不开,二郎连尚书都不做了,为了成全你和青禾,你还要他怎么样。
青禾也在努力适应,如果不是她心软,不忍心伤害你,她就算一走了之,去找二郎又怎么样,你的婚姻名正言顺,二郎的婚姻也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慕夫人一口气说这么多。
心乱如麻,想哭。
可惜这里只有长子,一个比她还脆弱的儿子。
眼泪流下来只怕也引不起他动容。
“娘言尽于此,剩下的你自己考虑,还想过日子,就好好反思一下,然后把人接回来,不想过了,娘给二郎写信,他巴不得……你自己想吧。”
慕夫人憋着一口气回了主院。
偏偏这个时候慕宗岳不在。
女儿也回四皇子府了。
她命人把女儿找回来。
儿媳妇生着气回白家,她总放心不下,让女儿赶过去看看,顺便给白家一个交代。
白青禾属于感情比较迟钝的人。
在此之前,她的心里从未有过那些风花雪月,才子佳人的故事。
平时听了看了,全都当成市井八卦,凑个热闹。
父母盲婚哑嫁,半生过来了,两个人都很幸福。
她自己也是盲婚哑嫁。
成亲前,她并没见过慕卿岚,只听过一些他当兵打仗的故事。
还以为能像父母一样,夫妻恩爱,互相敬重,平安顺遂的过一辈子。
就算出现慕卿白这个插曲,她想,只要她认真经营,一样能把生活拉回正轨。
可惜她错了。
男人是不可控的。
何况还是自负自大如慕卿岚一样的男人。
感情也是不可控的。
尤其生活过得不顺意时,会不由自主想起另一个人的好。
《雨霖铃》不是她故意做的,只是有感而发。
这种有感而发才最可怕。
慕卿白离开当天,她意识到自己爱上他了。
时至今日,一个不经意的举动,让她发现,有些事情,不是她想努力忽略就能忽略掉的。
比如,爱一个人的心。
慕卿岚固然有错。
她的错也不小。
和慕卿白的感情,仿佛春雨一般,早已慢慢滋润进生活中各个细节中。
回到白家,她没和父母打招呼,直接回了自己房间。
“小姐,奴婢去见夫人。”
桃花走后,白青禾看着慕卿白曾经躲藏过的柜子怔怔出神。
也是他倒霉,好不容易来一回,家人接连过来。
他在衣柜里竟然躲了一个多时辰。
不知道当时的他是怎么熬过来的,心里又在想些什么。
鬼使神差的,白青禾打开衣柜,仿着慕卿白的样子坐进去。
原来他在时不觉的,如今仅仅是回忆,都觉得很甜。
除了削爵那天,被他拿刀横脖子,两个人相处的一直都很愉快。
他情绪稳定,待人宽和,无论她做什么,他都能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