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眼里,这种刚步入社会的小姑娘,最是好拿捏,像送到手边轻易就能得手的猎物。
方才裴清和电话里突然的沉默,陈美莲惨死的桩桩件件缠在一起,她心底早已竖起高高的防备,纵使他笑得再和善,落在她眼里也只觉得虚伪刺眼。
如今又被他用这略带审视的目光看着,觉得更加屈辱,心底对他的厌恶和偏见也愈深愈烈。
然而她面上不露,笑着回应:“没什么,刚有条科室消息弹出来,顺手看了一眼。”
裘中仁闻言慢悠悠颔首,脚步放缓,刻意等她走到身侧并肩而行。
走廊午休时分空荡荡,两侧诊室门尽数关着,只有长廊顶灯散出白光,他借并肩的距离,视线又一次落在她侧脸。
裴纾便不动声色微微偏开半寸,拉开一点细微距离,顺势搭话缓和氛围,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敬重里带着一点晚辈轻松的玩笑:“对了主任,您怎么放电梯不走,专门爬楼梯呢?消食呀?”
“是,年纪大咯,久坐腰肩都不舒服,多走两步活动活动筋骨才好。”裘中仁低低笑两声,目光顺势更加黏在她脸上,“不像你们小年轻,精力充沛,怎么折腾都没事。”
“主任看着精神头一点不比年轻人差,平时还操心科室这么多疑难病例,才是真的辛苦。”
几句软话捧得人舒心,裘中仁笑了起来,领着她走到走廊最内侧一间独立主任办公室,推开门。
他这个办公室自己平时都很少来,室内陈设规整,基本都是全新的。靠墙立着文件柜,桌面摆放着肝胆胰外科的病例、术前评估方案与规培生考核细则。
“喏,坐这边。”裘中仁拉过一张靠他办公桌的靠背椅,拍了拍椅沿,示意她挨近落座。
裴纾依言坐下,将双腿往另一侧偏开,隔开两人之间的距离,避免肢体无意触碰。
裘中仁见状也没多说什么,随手抽出一沓装订整齐的规培档案摊在桌面,点着上面的病程书写规范、术后随访要求,逐条和她核对接下来一个月的轮转任务。
要是仅此,他和她说的内容确实句句紧扣结业考核标准。
可交谈间隙,他几次有意无意伸手,或是假意指表格要点往她手边凑,或是装作要递笔递病历,偏偏每次裴纾都提前半分侧身,不着痕迹避开所有近身触碰。
“……”
一番工作交代完毕,裴纾起身想把椅子归回原位,脚步刚动,身后又传来裘中仁的声音:“小裴,先别急着走。”
她停下动作回头,裘中仁倚着办公桌边缘,神情忽然沉了几分,看着倒像真心挂念:“前几天门诊那场意外,我一直没来得及问你。那天现场乱糟糟的,我看你脸色不好,我当时也着急,没顾得上照顾你,后面也一直没问过你怎么样,心里一直过意不去。”
裴纾闻言微怔,旋即又觉他醉翁之意不在酒:“主任您言重了,事发时情况紧急,所有人都分身乏术,处理现场才是头等大事,我一点事都没有,不用放在心上。”
“话是这么说,但那天你敢第一时间上前阻拦,这种做法科室里不少男同志都比不上的。”裘中仁眼底笑意更深,“现在的年轻人很多遇事就想着甩锅,难得你有这样担当,以后科室里的重担,也该多交给你们这样靠谱的后辈。”
裴纾于是故作腼腆,一副受宠又自知不足的模样:“您太过奖了,我当时也是脑子一热,事后一想其实当时处理的也乱七八糟。”
话音刚落,裘中仁话锋却陡然一转:“哎,我看你档案籍贯填的宜城?”
裴纾立马被这突然的话题转换弄得警惕起来:“嗯,老家是宜城。”
“哦,这样——别紧张啊小裴,我是奇怪,”裘中仁语气随意,“宜城这几年医疗配套发展得不差,本地三甲资源齐全,薪资待遇、生活压力都比杭城温和,怎么当年校招反倒选了我们这边,没留在老家?”
这样独处的机会毕竟难得,他也想借机摸摸她家底。
“毕业那年宜城外科岗位全部饱和,没有匹配的规培名额。”
裘中仁点点头,顺势往下诱导:“外科本就辛苦,小姑娘熬夜班、守重症更是熬人。”
“经过上回的事,你也清楚,咱们科室医患矛盾时有发生,结业留院的名额也不多的,里头牵扯的人事、考核门道繁杂,若是有门路疏通,往后少走不少弯路,科室这边我也能多替你周旋几分便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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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白日梦 “是未婚妻
裴纾心里清楚规培考核完整的考评细则——校招统招签约生本就有定向留院的基础政策, 只要笔试和临床实操达标,正常流程下根本不存在卡名额一说。
而且实操考核采用双考官制,每一个操作考站固定搭配一名本院持证带教医师、一名外院抽调三甲专家, 两人独立分开打分,权重对等,但凡分值差值超过划定标准,立刻启动复核流程,根本不存在单一本院主任一手把持成绩, 随意拿捏考生的情况。
可裘主任方才那番话,却好像把留院名额,考核门槛说得都是他自己一个人说了算一样。
字字隐晦,明着是提点, 实则是抛出筹码, 裹挟着若有若无的胁迫,仿佛她要是不顺从, 结业这道关便会卡上一层阻碍。
裴纾心底冷笑, 想他果然是打的这种算盘,还好她也不是全无防备。
“多谢主任提点, 这些我倒没有太多顾虑, 不用劳烦主任额外费心,我踏踏实实跟着您学好临床技能就足够了。”
只是她虽然面上平和, 心底却翻涌着阵阵复杂的滋味。
她一开始对裘中仁的介意和回避, 只是出于自己的直觉和陈老师惨死一事,尚不知届时又会从父亲那得知什么样的消息。
这种偏见本是对裘主任不公平的,可他的言语作为,又的的确确上不了台面。
他们当医生的,本该凭专业立身, 偏偏有人手握一点路数职权,就能拿来当成拿捏后辈的筹码,想想只觉荒谬又寒心。
仅仅初窥医疗体系里这层隐晦的人情博弈,她便生出几分无力感。
裘中仁听出她话里的疏离和底气,知道自己刚才那番暗示可能逼得太紧了,当下立刻放缓语气,脸上的笑意又堆了几分,抬手摆了摆,做出一副随口闲谈、并无他意的模样,
“瞧你这孩子,还当真了?我也就是随口跟你提一句,没有别的意思,不用这么紧绷。”
他刻意避开话题,话锋一转:“我平时还是比较忙的,但是医院领导既然把你安排给我,那我肯定还是要负责。”
“以后不管是工作上还是生活里遇上难处,不用拘谨,直接来办公室找我,能帮的我肯定都会搭把手。”
“好的主任,谢谢您。”
“嗯,”裘中仁没什么情绪地应一声,又道,“对了啊,平时私下生活怎么样,有没有在谈恋爱?”
言罢,他的视线还越发肆无忌惮落在她身上,打量的意味还直白了不少。
倒也无妨吧。
于他而言,也不过是时间长短的区别。
就是小姑娘看着一副挺纯的样子,性子还挺硬,挺清高的,估计家里确实有点什么关系。
这倒是勾起了他几分玩味的心思,更想慢慢磨一磨她的棱角。
这番问话直白又越界,落在裴纾耳中只觉浑身不适,她说不上来到底是哪里有问题,但心里已经隐隐有了猜测,一股被冒犯的膈应感顺着脊背往上爬。
她不愿直白回应私人感情问题,更不会轻易将私生活摊开给他窥探,便顺势错开话题,不着破绽:“多谢主任体恤,这段时间临床实操的问题我都会多记笔记,有不懂的病例问题再来向您请教,不耽误您午休了,我先回去核对术后记录。”
话音落下,不等裘中仁再接话,她微微欠身。然而才转身,身后又飘来裘中仁的声音,将她拦了下来:“别急着走啊,我都说了不用这么紧绷,慌慌张张干什么。”
裴纾脚下一顿,只得回身站定,垂着眼听他往下说。
裘中仁敲着桌面文件,眉头微微皱起,露出一副费力回想的模样,顿了两秒才慢悠悠开口:“我问你感情方面的事,也不是要打探,主要是咱们科室另外那个小姑娘……”
“呃,就姓唐的那个,你自己同事,应该知道的吧?”
裴纾不动声色地抿住下唇,料想他说的只能是唐姜盈了,却也没接话,就只微微颔首,安安静静等着他下文。
裘中仁见状,脸上浮起几分不以为然的笑意,语气轻飘飘的,丝毫不顾及当事人隐私的分寸:“对的,就是她,好好一个浙大的研究生,学医熬了多少年辛苦?”
“就因为跟男朋友闹分手,还闹着要自杀什么什么的,书也不读了,规培也不来了,搞什么东西不知道,实在拎不清轻重。”
裴纾怔了怔,心底掀起不小的波澜,可回过神心里最先冒出头的念头,却是:跟你有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