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这样细想,反倒又好像共情几分,过去他也曾独自揣着一份绵长心意,偷偷喜欢一个人好多好多年。
那段无人倾诉、只能独自反复咀嚼酸涩煎熬的日子的滋味,他再清楚不过。
只是他比较幸运罢了。
斟酌片刻, 谢逢野放缓了语调,率先开口,声音融进微凉晚风:“Lina,我也喜欢一个女孩好多年。”
莉娜猛地抬眼,瞳孔里满是错愕。
在他们的印象里,谢逢野这个人边界感极强,很少同旁人袒露私人情绪,更别提这般宽慰意味的话语,于她而言近乎破天荒。
谢逢野目光澄澈坦荡,没有回避,“我有幸得偿所愿,你也不必困在原地,我们相识多年,你的专业能力、项目洞察力所有人有目共睹,你懂我的意思吗?”
自然。
短短几句话,心底堵着的酸涩忽然松了大半。莉娜鼻尖微微发酸,别开视线望向远处教堂尖顶的圆月,说不出话只能用力点点头。
半晌,她终于缓过来一点,松开紧绷的皮包,轻声叹气:“我只是想好好道个别,没有别的企图,以后工作上照旧公私分明,不会再让你为难。”
晚风卷着梧桐碎叶擦过两人脚边,街边零星晚归行人缓步走过,远处酒馆微弱乐声遥遥飘来。
圆月高悬,月色落在他们之间,照出了咫尺距离。
莉娜垂落视线,抬手拢了拢凌乱金发,酒意和难堪都好似淡去,释然占了上风:“我不会再执着,多谢你愿意同我说这些。”
谢逢野口袋里的手机却在这时,骤然急促震动起来,屏幕紧接着亮起,隔着布料隐约发亮。
他心头一紧,几乎是立刻抬手掏出手机,目光扫过来电备注,眼底瞬间凝起沉色——等了整整几天的线索终于有回音。
眼下没有多余闲暇周旋闲谈,他匆匆朝莉娜简短叮嘱两句:“夜里路况复杂,你等接送车,注意安全。”
他说完便不再停留,快步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很快驶离这片路灯与月色交织的街巷。
“喂。”
谢逢野腾出空按下接听键,低沉嗓音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漫开在狭小车厢里。
……
距离那日在裘中仁密闭办公室单独谈话已经过去四天,但裴纾只要稍稍闲下来,脑海里就会反复回放那天的画面。
他居高临下的试探、随意散播旁人私密私事的轻慢,还有打量她时不加掩饰的审视目光,每一幕都让人心头发闷。
那日她快步走出办公室,回到他们自己的办公室平复心绪,手机震动弹出父亲裴清和发来的长段文字,一字一句看得她心尖发颤。
果然如她所料,从老爸那还是能知道很多事的——
【裘中仁早年任职宜城二院心外科,当年那桩医患纠纷只是对外搪塞的表面说辞,真正压下去的丑闻是作风失德。
之前还在宜城任职期间,他多次借带教职权骚扰外地来院的女实习、规培进修生,拿捏年轻学生孤身在外无依无靠的处境步步引诱。
除此以外,他婚内还和本院一名护士纠缠不清。后来对方意外怀上他的孩子,万般求告无果后走投无路,一纸诉状递交卫健部门,最后选择轻生。
事情发酵后,裘中仁靠着多年积攒的人脉层层疏通,没有吊销执业证,仅仅是先下调至县级医院搁置风头,短短半年便借着人才引进渠道,直接调动到杭城三院。
当年知情医护大多或是提前办理退休,或是远调外地分院,线索零散,如今想要深挖取证很困难。】
裴纾盯着屏幕,突然就想起数日前王立辉欲言又止的叮嘱,那句 “年轻小姑娘在科室多留心眼,很容易吃亏”终于有了落点。
或许王立辉早有听闻裘中仁当年的龌龊传闻,碍于对方背后的关系不敢直白点破,只能隐晦提点。
消息看完没过两分钟,裴清和的电话又直接拨了进来:“往后但凡有单独对接工作的安排,你一律找同事陪同,实在推脱不开就借口自身不便,不用详细解释缘由,没人能多追问。”
“规培结业考核这块你放宽心,真要是有人刻意刁难卡你成绩,爸这边业内渠道足够兜底。”
“就算最坏的情况,三院这边无法顺利留院,校招签约的违约金、档案调转、规培资质续审这些手续我都能协调妥当,大不了回宜城本地医院任职,家里完全能给你安置稳妥,不用硬扛着受委屈。”
“……”
挂完电话,裴纾心里也差不多有了底。
只是她不想让父母日日为自己悬心,也不可能直接闹到院里掀起风波打草惊蛇,思来想去,想起了汤雯婧。
汤雯婧当初本科原本选的是工科,但后来硕博跨考了计算机信息工程类的专业——有些手段不好放到明面上说,但总归是好用的。
当天夜里,她给汤雯婧发了消息,简单说明三院这段时间以来发生的事,托她帮忙检索当年宜城二院那桩旧事相关存档、当事人基础信息。
消息来的没那么快,这几日查房、跟进术后患者之余,裴纾时刻心悬。
直到这天值完下午的长班,换好便服走出住院楼,手机铃声终于响起。
她快步走到街边无人的梧桐树荫下接起电话:“喂,纾纾?”
“嗯,你说。”
汤雯婧也不墨迹,直入主题:“当年那位和裘中仁产生纠葛、最后轻生的女护士,登记全名汪雨薇,是宜城本地人,父母在她还没成年的时候就都因病去世了。”
“!!”
汪雨薇。
姓汪!
裴纾心脏猛地一缩,呼吸骤然滞住,隐约猜到了关联,手不自觉攥紧手机,按耐住听对方继续往下说。
“她和哥哥独自谋生,当年无亲友依靠,受欺负后投诉无门才走上绝路。”
“而汪雨薇的哥哥名叫汪长贵,自幼就确诊了发作性精神障碍,常年需要人照料,而他们父母就是因为儿子的状况时好时坏,一直没法治愈,才在中年生下汪雨薇的。”
“纾纾,那个汪长贵应该不是因为医患纠纷才一直纠缠你们那个主任的,真实原因应该是他妹妹被诱/奸轻生,给他造成了刺激导致的。”
裴纾喉间发紧,一时没能说出话来。
所有线索在这一刻如同断线珠子骤然串联,宜城、裘中仁、轻生的护士汪雨薇、行凶者汪长贵……
一桩桩此前百思不得其解的矛盾全部对上。
所以全网通报汪长贵无配偶子女,无在世直系亲属都是对外掩盖的说辞。
传闻说汪长贵因女儿手术纠纷记恨裘中仁也根本是颠倒因果——所谓女儿,实则是他亲妹妹汪雨薇,当年遭裘中仁侵害、投诉无门,最后绝望自杀。
而汪长贵的精神病症间歇性发作,那日陈美莲只是恰好坐在原诊室,才成了这场积怨悲剧里无辜的牺牲品。
“……”
裘中仁靠着人脉抹去当年作风丑闻,掩盖汪雨薇,还有别的无辜女孩们和他的纠葛,对外编造虚假医患矛盾来掩埋自己造下的祸事。
所有人都被这套说辞蒙在鼓里。
晚风卷着梧桐叶落在脚边,盛夏的热风吹在身上,裴纾此刻却只觉得浑身发冷。
无数碎片严丝合缝拼接完整,一桩藏了数年的肮脏真相,如今才终于,完完整整摊开在她眼前。
“纾纾?裴纾?喂?”
听筒那头汤雯婧连叫了好几声她名字,才终于等来裴纾一声低低的一声“嗯”。
她兴致怏怏,声音听着也没什么精神气,调子软绵绵的。
汤雯婧追问:“是不是出什么事了?那个裘中仁,现在跟你是什么牵扯?”
裴纾喉间堵着一团化不开的闷,迟疑许久才轻声作答:“……他现在是我的带教老师。”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汤雯婧呼吸顿住,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没能说出口,千言万语和担忧不必明说,两人心照不宣。
裴纾沉默一会儿,积攒多日的委屈与寒凉又往上涌,声音微微发颤:“糖糖,人怎么能坏到这种地步啊……?”
她就是有点忍不住难受,之前她还一直觉得自己这样莫名其妙恨他怪他是不对的——可是他就是这样的人,甚至比她想的更坏,更加卑劣可恨。
“……他为什么要做那么多坏事啊?”
话到这里便戛然而止,她站在街边梧桐树荫下,来往偶尔路过的人不少,她怕情绪绷不住当场落泪,只能把翻涌的酸涩全数压在心底。
无数念头在脑海里反复撕扯。
裘中仁坐在主任办公室里,轻描淡写拿唐姜盈崩溃分手的私事当作闲谈谈资,恣意评判后辈、轻视年轻人的尊严。
前几天和他意外撞见后,他看自己时那种赤裸裸的打量,和有意无意的肢体接触——哪怕她当时都躲开了,此刻还是觉得恶心又作呕。
仗着自己手握科室职权与行业人脉,就胁迫在外的实习学生,还借着带教便利步步引诱,逼得花季女孩走投无路结束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