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真的没办法拒绝。
林晓在群里说要聚聚,约了隔壁班的几个同学,下周六放学了一起出去。林晓是他们班副班长,长得漂亮还受人欢迎,汤雯婧和她是初中同学,刚开学那阵关系还很好,后来同学们都熟络了,林晓就不怎么找她玩了。
初高中是个很奇怪的阶段,大家好像都在比,比水笔是斑马还是百乐,鞋子是AJ还是匡威,谁谁谁家开大奔、宝马……
她周围那圈女生在林晓影响下,每次放假回来聚在一起,三五一簇地聊,聊的都是“上周我妈带我去买了新鞋”“隔壁班谁他家里好像是开厂的”“那家网红甜品店我去过,奶油超好吃”。
她站在边缘,听着那些话题,插不上一句话。她想站在圈子里面,不是想攀附什么,只是想融入其中。
林晓顾不上她,她就像株依附藤蔓的小草倒在在她和她的朋友们那边,这样乍一看,也没人觉得他们其实不是一路人。
其实她也试过主动和这个圈子里别的人聊天,可人家聊的明星综艺她没看过,聊的趣事她也没参与过,三两句就冷了场。
久而久之,她还是习惯跟在林晓身边,把她当作救命的浮木,哪怕知道这根浮木未必真的能载着她走出人群,却还是死死抓着,不敢松手。
今天本是她鼓起勇气,想抓住这根浮木再往前迈一步的。
他们刚刚在群里说,隔壁班一个女生这次约了班里一个帅哥,家里还特有钱,到时候大家一起找家好看的饭店咖啡店,边吃边聊,还能拍拍照。
群里的成员们你一言我语,有人问能不能推荐一下哪家店好吃,哪家店能出片。汤雯婧那会儿正刷着朋友圈,看着那些消息,手指攥得发白了,也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
她实在插不进去,于是退了消息小窗接着刷朋友圈,映入眼帘的下一条,是他们年级第一,一个名叫裴纾的女生二十分钟前刚发的。
是一组在饭店里拍的照片,第一张照片的背景里的地上有一个小黑板,上面是一串英文,旁边还有个小小的莲蓬图案,很有格调。
汤雯婧的眼神沉了沉。
她和裴纾隔得远,一年下来也没说过几句话,对这个女生的印象就是成绩特别好,直到那天下午和母亲在校门口吵架时,听到有个男生叫了裴纾。
直到此刻,她依旧清晰地记得当时听到那个名字的瞬间,脑子里轰然炸响的嗡鸣声,整个人几乎要脱力倒下去,连刚刚扇在脸上的巴掌留下的火辣感,都好像感受不到了。
她顿了有好几秒,满脑子都是“她一直站在校门口看吗?她看见自己被扇了巴掌了吗?”……
终于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然而裴纾和那个叫她的那男生的身影她都没看见,松了口气,又立马提心吊胆起来。
甚至之后那一个多星期提前班的补课期间,她都在偷偷观察这个女孩子,只是都没发现她有什么异常。汤雯婧终究不敢面对面地试探她,只能在心里疯狂暗示安慰自己或许裴纾当时根本就没注意到她那边的状况。
也是这一个多星期,她发现裴纾好像也从没和班里别的人聚在一起讨论过那些话题,而且也不怎么打扮。
估计也就是那种普通家庭教出来的,只知道死读书的乖乖女。
她以前从没关注过裴纾,自那以后却觉得裴纾和自己是一路人。定是知道这种不会太贵又出片的地方。
她于是看都没看裴纾发的另外几张照片,直接退出朋友圈发了消息问地址,心里还想着,要是问来了,说给林晓他们听,自己也算为这次聚会出了力,往后在群里,也能不一样点。
然而消息发出去好一会儿都没回信,眼看群里这定地方的话题都要过去了,裴纾那头也还是没动静。
她犹豫好久,走出房门跟父亲提周六要出去的事,不料就这样引来了一场狂风暴雨。
她狼狈地逃回卧室,反锁上门,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眼泪无声地砸下。
委屈、愤怒、不甘,杂七杂八的情绪缠在一起,堵得她心口发疼。她想不通,为什么别人简简单单的一次聚会,到了她父母这里,就成了歪门邪道不知好歹?为什么她只是想过正常人的生活,就这么难?
手机群聊里的消息还在一条接一条地飞弹,他们的话题早已换了不知道多少个了。
汤雯婧咬着嘴唇,只觉自己刚刚所做的一切像个跳梁小丑似的,也不知道为了什么,搞笑死了。
她正出神之际,手机屏幕顶部却突然弹出一条新消息提示——是裴纾的回复。
她擦了擦眼泪,点开消息。
来一块菠萝:【“拾味Bistro”定位】
来一块菠萝:这家店离市中心老远,打车要好久呢,味道的话还可以,但是我觉得有点太贵了,如果想要拍照的话,市中心商场那边有几家店也很不错滴
若是换作平时,她或许还能辨别一下别人的意思。然而此刻,她看着屏幕上的字,只觉得每一句都刺目。
她觉得裴纾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明明和自己一样是普通家庭出身,却偏偏摆出一副很懂的样子,对她指手画脚,还故意说这种话,嘲讽她连去趟远一点的店都要算计钱。
她那天就是看到了!肯定看到了!装一副好人的样子,都是装的,现在还不是在这里看她笑话?!
这世上的人怎么每个都他妈那么恶心啊?!
所有的情绪瞬间再次翻涌了上来。
手指抖得厉害,汤雯婧几乎要喘不过气来了,眼前缺氧似的犯眩晕,她顾不上疼,用力吸着气,凭着一股戾气吊着才抓稳手机,飞快地敲着屏幕。
晕头小熊(汤雯婧):贵怎么了?难道有钱就可以随便说这种话吗?
晕头小熊:我不就是问问地址,你至于这么显摆吗?花冤枉钱吃难吃的东西,你很有优越感?
晕头小熊:我爸妈连块蛋糕都舍不得给我买,你随随便便就去那么贵的地方,难道你从来不想想父母的辛苦?
晕头小熊:我他妈真服了
晕头小熊:你家很有钱吗?
晕头小熊:装nm呢
……
不知发出这些消息触发了什么关键按钮,她心里的快意突然间就油然而生,堵在胸口的气,也跟着一起散了。
……
日头偏西,把香樟叶的影子揉碎在柏油路上,蝉鸣聒噪了一下午,也不嫌累,就这么一直傻叫。热风卷过路边的枝叶,只晃出几声窸窣的响。
裴纾的脚步依旧慢,盯着地上交叠的两道影子,脑海里全是那几条消息。她攥着书包带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出浅白。
谢逢野回过神便见她这副模样,心下无端慌乱,在一旁连着叫了好几声,却叫不醒人。
“纾纾?”
谢逢野又喊了一声,停下轻轻拽了拽她的胳膊。
这一下轻拽把她拉出了那层混沌的雾。裴纾终于回过神,愣了愣,双目无神地抬起头看向他。
四目相对的瞬间,谢逢野猛地一怔,脸上的担忧一瞬间也被错愕取代。
女孩子的眼眶红得厉害,眼尾泛着湿意,那点红从眼窝漫开,被肤色衬得明显,像被浅绯色洇湿一点的宣纸。长长的睫毛垂着,却难掩眼底的濡湿,蓄了满眶的泪,稍一眨,就要掉下来。
那是他从没见过的模样。
就是小的时候,他皮成猴子了,也没见过裴纾这样眼里盛着泪水,红着眼睛瞧人。
不知道为什么事,可他心疼死了。
裴纾抬眼后才缓慢回过神,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被他这样直直地看着,一时有些窘迫。可那双平日写满了倦怠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惊惶,她的脸颊倏地发烫,慌忙低下头,下巴抵着胸口,刘海垂下来,遮住了泛红的眼眶,也藏住了那差点就要溢出来的委屈。
她昨晚反反复复看了她们的那段聊天记录好多遍,想了很久很久,都没觉得有那么难受。
可刚刚瞥见谢逢野眼底的情绪时,一下子就觉得委屈得要命,鼻尖好酸,差点眼泪就掉下来了。
她垂着脑袋静默片刻,哑着嗓子,轻声开口:“……我没事。”
“谢顶顶,我没事了。”她抬手快速地抹掉了蓄着的眼泪,怕他没听清,又重复一遍。
谢逢野皱着的眉头松不开,却顺了她的意没再追问,“嗯”了声突然说:“刘海可以剪了,有点长,头一低我都看不见脸了。”
“……”
裴纾一听这莫名其妙地浑话就在想谢逢野是要逗她了,但还是不想抬头:“剪了没得遮,脸太大了。”
“脸哪里大了?我看看。”他说着微微弯下腰,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张开放到了裴纾脑袋边上。
“嗯?”
裴纾余光扫到他的手,有点迷茫地抬头往旁边看了一眼,就听谢逢野又道:“这不是还没我手大吗?”
“……幼稚,无聊,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