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回谢逢野不知该接什么了。
“唉,算了兄弟,我懂你,不说就不说呗。”李承蛰那边彻底没了话,半晌才胡乱扯了两句,就匆匆挂了电话。
车厢里彻底静下来。谢逢野把手机放回口袋,偏头看向窗外。
一月的江南少了绿意,枝桠光秃,田垄枯褐,远处的云层压得很低,浅白的天光一点点被暮色吞掉,高铁穿行在连绵的村镇与河道之间,偶尔有几点零星灯火从窗边掠过,像落进冬夜里的碎星。
风呼呼地砸在玻璃窗上,一阵接一阵很凶。
之前那些沉在心底的犹豫不安,怕她担心,怕她疏远的忐忑,在踏上这趟开往杭城的高铁前,明明已经全都压了下去。不知是刚刚一通电话,还是近乡情怯,他竟又觉得难捱起来。
高铁飞速向前,穿过一座又一座亮起点点灯火的桥洞,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城市的轮廓在远处渐渐清晰。
……
冬日的暮色落得早,免疫实验课的下课铃刚响过,医学院实验楼走廊里已经漫开一层浅淡的昏黄。走廊尽头的窗没关严,漏着一条窄缝,寒风裹着水汽呼呼往里灌,吹得墙面公告边角轻轻打颤。
裴纾有些失神地站在储物柜前,抓着刚脱下的白大褂,动作慢吞吞的,脑中还反复盘旋着谢逢野半小时前发来的消息:【在地铁上了,快到了】
她就这样讷讷地站在风口,两颊细碎的发丝被风掀得飘起,贴在微凉的耳尖,竟半点没觉出冷。
同班的同学抱着书包匆匆走过,嘴里嘟囔着这鬼天气也太冷了,她只垂着眼,钝钝地将实验服叠好塞进包里,再取出那件浅驼色毛呢大衣往身上套,纽扣一颗颗扣得整齐。
“裴纾——”许知宁凑过来,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诧异道,“天哪你不冷吗?站在这儿跟被冻住似的。”
她一边把围巾往脖子上绕,一边盘算着晚饭,“等会儿去哪个食堂?大食堂人肯定多,要不咱们去玉湖?或者澄月也行,今天周五,程晓霞跟梁潇都跟男朋友出去约会了,又只剩咱俩孤家寡人咯。”
她叹了口气,带点调侃:“想想梁潇也是,跟那学长加上微信没聊多久,人家就认认真真表白了,唉,果然美女永远有市场啊。”
两人并肩往楼梯口走,台阶上落着几片被风吹进来的枯叶,踩上去轻脆作响。
裴纾这才像是猛地回过神,脚步顿了半拍,侧过头冲许知宁弯了弯眼:“抱歉知宁,今天不能跟你一起去食堂了,我晚上也要出去吃。”
许知宁瞬间瞪圆了眼,一副“被背叛”的模样嚎了一嗓子,伸手去拽她的袖子:“谁啊究竟是谁?抢走我唯一的饭搭子!”
裴纾被她逗得笑,眉眼弯起弧度:“是我发小啊,他今天来杭城找我。”
“发小?”许知宁愣了愣,随即一拍脑门,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了,“哦,原来是小帅哥——话说十月份那次你去上海,后来程晓霞还说你终于想明白要跟人发展发展了呢,结果你回来半个字都没提,我们还以为没戏了呢。”
风从楼梯间穿上来,卷起裴纾大衣的衣角,她手指微微蜷紧,垂在身侧。
十月去上海那趟,她承认自己是抱着满心期冀去的。那时候她刚在操场被室友点醒,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其实一直都是喜欢谢逢野的。
女孩揣着一腔滚烫的心意,想趁着见面问清楚他的想法,想把那些过去被忽视的心动全都摊开说。
可命运就这样捉弄人。
那晚所有的情愫都被恐慌与心疼压下去,满心满眼只想着他的伤,哪里还顾得上问那些儿女情长。再等到后来,那份汹涌的冲动也慢慢沉了下去,再回想起来,竟不知要怎么开口了。
更别说后来他告诉她,年底就要去德国。
上个月他在电话里说这事时,她握着手机站在实验楼走廊。
窗外正下着冷雨,听筒里他的声音隔着电流传来,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可她整颗心却像是被浸在冷水里,一点点沉下去——她才刚认清自己的心意,才刚攒起一点勇气,他却已经要远走。她更觉得不该说了,怕自己的心意成为他的负担,怕他因为她犹豫,打乱早已定好的前路。
于是只能藏着,装作一切如常,装作只是为多年挚友即将远行而不舍,把那些酸涩与怅然,全都咽进心里。
可是谢逢野,这么多年,你也喜欢我么?
她喉咙有些发涩,鼻尖已经难捱地泛起酸意。她又想起室友她们告诉她的,喜欢一个人究竟是什么感觉——
所以谢逢野,就是喜欢她的吧。
可那么多年,为什么一次也没有告诉她呢?
还是他也和自己一样迟钝么?
又为什么能在说起离别时这样平静,就没有,一点的难过和舍不得么?
“裴纾?裴纾裴纾裴纾?!”
许知宁连叫了她好几声,她才猛地回神,眼底的恍惚还没散去,连忙轻声道歉:“对不起,刚刚在想事情。”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许知宁盯着她的脸,好奇道,“所以上次去上海,你们到底有没有说什么啊?”
裴纾垂下眼,看着台阶下斑驳的光影,声音轻得几近要被风吹散:“没说什么,他那时候学校里出了点意外,我们也没来得及一起玩。”
她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可许知宁偏偏从那笑意底下读出了某种难以言说的苦涩。
两人走到楼梯转角,风更冷了,吹得窗户玻璃嗡嗡作响。许知宁停下脚步,语气变得认真:“裴纾,你是不是遇到啥事儿了?”
裴纾怔了怔,手攥紧大衣口袋里的手机,屏幕是黑着的,但她知道只要一解锁,就是她和谢逢野的聊天界面。
她缓缓吸了口气,冷风却毫不客气地灌入,喉间涩意更甚。她没有再编理由搪塞,像是在回答许知宁,又像是在对自己承认那个早已既定的事实,慢吞吞地开口:“他下周,要去德国了。”
许知宁脸上的惊讶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某种了然和心疼。
她之前觉得这姑娘多少在这种事上有点缺根弦,但此刻看着眼前漂亮女孩儿一瞬间泛起红的眼尾,又觉得好像不完全是,于是沉默片刻才斟酌着开口:“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他的啊?”
什么时候么?
走廊里的风还在吹,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远处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透过玻璃投进来,在地面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影。她自己也说不清,只能摇摇头。
她望着楼道外沉沉的暮色,睫毛轻轻颤动,像被寒风拂过的蝶翼。
毕竟在发觉这份爱意之前,她便早已深陷其中了。
冬日的风掠过实验楼的檐角,掠过光秃秃的枝桠,一切出口未出口的,全都陷进渐浓的夜色里。
***
浙大正门的车流与人潮在暮色里织成暖光,裴纾刚走到斑马线旁,就看见路灯下立着的那个人。
男人穿一件深炭色的LP的短款羊绒大衣,领口微敞,衬得肩线利落挺拔,单手随意插在裤袋里,明明混在人群中,却像自带聚焦点,一眼就能被捉住。
他看见她时,原本微垂的眼睫抬起,唇角先轻轻弯了弯,没说话,只朝她迈近一步。
晚风卷着深冬的寒,吹得她围巾边角微微飘起,裴纾快步走到他面前,仰起头看他,眼底藏着一点说不清的软,又好像还掺着几分没散全的涩:“到很久了吗?”
“没,刚到。”谢逢野视线落在她身上——大衣裹着女孩纤细身形,同色系软围巾绕了两圈,只露一截白净小脸和泛红的鼻尖,看着就好乖。
两人没多言语,并肩往校门口地铁站方向走。
***
龙翔桥地铁口出来拐过两条街就是热闹商圈,即便寒风萧瑟,湖滨依旧人挤人,霓虹与商铺灯牌亮成一片,人声车流声,小吃摊的热气混在风里。
他们没进商场,只沿着不同区块连廊的走道慢慢穿梭,脚下地砖被灯光照得发亮,身旁行人擦肩接踵,可两人之间却像隔着一层安静的小天地。
俊男靓女走在一起本就惹眼,一路走过去,不少人侧目,也有人悄悄回头看,两个人自己却好像都没怎么注意到,只安安静静走着,偶尔说一两句无关紧要的话。
“冷不冷呢纾纾?”谢逢野偏头看她,她鼻尖露在围巾外,被晚风冻得泛着浅红,在暖黄灯光下格外显眼。
裴纾轻轻摇头,说话时带着一点气音:“不冷呀,走一走反而暖和。”
又顺着人流往前走了一段,尽头一转,便是开阔的西湖边。湖面被夜风吹起细微波纹,对岸灯影沉沉,树影朦胧,岸边步道上全是散步的人,三两成群聊天说笑,还有小摊贩支着灯卖热饮和小物件,零星保安在人群里缓步巡视,烟火气裹着湖风扑面而来。
风从湖面掠过来,更凉了几分,吹得裴纾耳廓微微发疼。她侧过头看身旁的人,他大衣领口被风吹得微掀,神色依旧散漫淡然,像半点不觉得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