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月何须添_朝烟宿雨【完结+番外】(99)

  梁泽本就对书记换届一事心存不满,暗中早已拉拢班子里几人暗自造势,如今借着孙雄涛这层牵扯,再煽风点火添上几笔捕风捉影的揣测,一封封举报信就有了由头。

  看似没有实锤,却能不断往他身上泼脏水,耗他精力,毁他口碑。

  萧兰玉接了裴纾回来时,程将已经离开了。她催促着女儿今晚必须早点休息,不能再熬夜写试卷了。

  好不容易把裴纾说服了,看她乖乖关灯睡了觉,才有空关心丈夫的事。

  她端着一杯温水走过来,放在他手边,挨着沙发坐下,看着他眉宇间的倦怠,轻声开口:“我早就跟你说过,孙雄涛那性子太油,靠不住,你偏念旧情。”

  裴清拿起水杯抿了一口,水温温的,却熨不平心底的起伏,声音低哑:“都是老家一起长大的,看着他家三个孩子实在可怜,老婆一个人又没工作的,他又发誓戒赌,我总不能坐视不理。”

  “瘾哪是说戒就能戒的,不然还要那么多戒毒所什么什么的干嘛?”萧兰玉叹了口气。

  “你守得住底线,架不住他背地里乱来,还转头往梁泽那边靠。现在人家正好借这事做文章,一封接一封举报,程局再能帮你拦,也拦不住满城流言,更拦不住上面核查。”

  裴清和沉默着望向窗外被雨雾模糊的街景,心里清楚,自己这次,怕是无论如何也逃不开了。

  ……

  后来的某个寻常夜晚,这天裴清和洗漱完躺下已有半个多小时。

  连着将近一个月被举报信和换届的事缠得心力交瘁,今夜本想着借着疲惫早点入眠,刚有几分困意,枕边手机却忽然在黑暗里低震起来。

  屏幕微光刺得人眼发涩,他借着光亮瞥了一眼,是体制内相交多年的熟人朋友宋洪斌。

  怕声音吵醒已经入眠的萧兰玉,他动作极轻地掀开被子,小心趿过棉拖,悄声走出主卧,顺手带上门。

  客厅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路灯透过雨雾渗进来一点朦胧昏光,四下沉在一片暗色里。

  他刚按下接听键,目光无意间扫过走廊另一侧,忽地顿住。

  裴纾的房门关着,低下的门缝里却漏出一缕细碎暖光,在整屋漆黑里格外显眼。

  不用想也知道,女儿又熬夜刷题,还没睡。

  他心头泛起不忍,旋即又有些紧张,然而刚刚已经接通电话了,只能尽量压着嗓音讲话:“喂,老宋。”

  电话那头声音同样压得低,隐晦地和他讲一些事情——不止孙雄涛在背后串连散播闲话,连同市局一位分管人事的副局长,还有卫健系统几位中层,都暗地里偏向梁泽那一派,借着匿名举报信不断递材料,刻意放大物资合作的事。

  对方话说得委婉,意思却再明白不过:这次书记换届的名额,上面早已另有内定人选,他这一波,基本已经没了胜算。

  末了又劝他,趁着还没尘埃落定,抽空再登门走动走动,找几位关键领导说说情,未必完全没有回转余地。

  裴清和静静听着,手无意识抵在沙发扶手上,指节微微收紧。

  耳边是淅沥雨声,听筒里是官场人情的弯弯绕绕,一桩桩一件件,都压得人胸口发闷。他只淡淡应了几句,道谢对方特意深夜提醒,便匆匆结束了通话。

  挂了电话,客厅彻底陷入安静。

  男人独自坐在黑暗的沙发上,长长吐出一口气,疲惫与苦闷在这无人的寂静里终于得以毫无顾忌地流露。

  连日隐忍周旋,到头来还是逃不过派系倾轧与人情算计。

  静坐片刻,一连叹气好几声,他终于还是起身,放轻脚步走到裴纾房门口。

  门缝里的暖光依旧亮着,轻轻抬手敲了两下门板,探头进门:“还没睡呢宝贝囡?”

  里面顿了几秒,传来女孩子略显茫然的应声:“啊,刚刷完题,准备睡了。”

  房间只开了一盏床头小台灯,光线昏柔,只能看清女孩低垂的眉眼轮廓。他接着光瞥了眼桌台上摊开的试卷,又道:“别太累了,早点休息。”

  “嗯。”裴纾乖乖应着。

  他也没再多说,轻轻带上门退出来,心底却隐隐有种预感。

  这阵子家里气氛压抑,他和妻子常常低声通话、闭门说事,女儿心思细腻,多半早已察觉不对劲,甚至像刚刚这样的状况——她晚上睡得迟,难保不会听到什么只言片语。

  偏偏距离女儿高考只剩短短几个月,正是心态最要紧的时候——他心里沉甸甸的。

  重回主卧躺下,萧兰玉其实早已被他出门的动静吵醒,只是一直闭着眼没作声。等他躺稳,才侧过身问他:“电话怎么说?”

  裴清和望着天花板吊顶的暗色里的轮廓,把宋洪斌刚刚电话里说的内容大致复述了一遍:“梁泽那边有人撑腰,这我们也一直知道的——现在就是说,局里几位领导态度偏向另一方,换届名额也基本内定了,教我再去多走动周旋什么什么的。”

  他说完便叹了口气。

  旋即不等萧兰玉说什么,他更加忧心忡忡:“还有……我刚刚进囡房间,她还没睡,我怕她心里要想到什么了。”

  萧兰玉沉默片刻,心底也跟着揪起,最担心的就是这事牵扯影响到女儿高考。

  她沉吟着开口:“那怎么办?眼下这破事情一时半会儿平息不下来——我听婉和说,这段时间凌文珺又来你医院闹了?”

  “每年不都这样,随她去了,这段时间忙都忙死了,哪有空管她啊?之前过年去她家看她的时候,感觉状态还好了一点,现在又这样……”

  “这种人你和她说不通了的,十多年前医院就已经赔偿了的事情,当初医生也辞退了的,这件事和你又没关系,这种人完全就已经是无赖了。”

  “当初被她自己那个单位辞退,精神不正常的证明不还是她自己儿子开的?”萧兰玉突然想起了什么。

  “嗯,唉,也是可怜人啊,年纪那么大了,儿子儿媳也都不管她,都在外地,就让她一个人在老家这边——我和以前武广,齐冀裕这些人比,也算好了吧。”

  但是好人也不一定有好报对吧?

  裴清和叹了口气,把后半句咽了回去。他觉得自己今晚状态有点不对,因为那些事的不顺心,导致想什么都觉得郁闷悲观。

  他怕萧兰玉担心,于是不想再多说凌文珺的事情。

  心底斟酌许久,终于拿定主意:“要不,过两天去学校旁边给她租一套安静的小房子,离考点近,也不用来回淋雨奔波。再请个靠谱的阿姨陪着起居做饭,专心备考就行。”

  “爸妈年纪大了,来城里陪读早起晚睡太折腾,身子吃不消。请阿姨陪着,吃住有人照料,我们这边的事,也尽量别让她沾染,安安稳稳熬过高考这几个月就好。”

  夜色深沉,两人躺在黑暗里,都没再说话,心底皆是同样的心思。

  什么仕途起伏,人际倾轧都暂且次之,眼下唯一的心愿,就是护住女儿,让她能安安心心走完高中最后的路。

  ……

  大约又有一个多星期的时间过去,连绵的冷雨总算歇了,但宜城的天却依旧没彻底放晴。

  春初的天气本就阴晴不定,云层里偶尔透出几缕日光,转瞬又被厚重阴云遮住,整座城市笼在一层灰蒙蒙的雾霭里,风裹着寒意吹在身上,空气里还带着化不开的湿冷。

  这天上午,市第一人民医院召开班子例会。

  会议室里气氛微妙,梁泽带着几位班子成员处处和裴清和意见相左,人事安排、科室规划、物资预算每一项都有意掣肘,言语间隐晦较劲。

  裴清和压着心绪一一周旋,只想着会议结束,下午抽空去一中附近转转,给女儿物色一套环境好点的陪租房。

  会议散场,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回到院长办公室,推门的瞬间,脚步又再次顿住。

  会客的布艺小沙发上,竟坐着凌文珺。

  这是过完年之后,她第一次来医院找他。

  院长办公室白天不落锁,为的是方便进出送放文件什么的——裴清和也没想到她会突然造访。

  凌文珺今年已是六十出头的年纪,头发大半花白,胡乱挽在脑后,脸上沟壑纵横,皮肤松弛下垂,眼神浑浊又执拗。她今天穿着件洗得发旧的深色外套,往那里一坐,便自带几分沉闷压抑氛围。

  常年心绪郁结,四处奔走争闹,让她身形枯瘦,脊背微驼,精神状态似乎也一年不如一年。

  裴清和压下心头骤然升起的烦闷,依旧耐着性子,走过去给她倒了一杯温水,递到她手边,语气平和:“阿姨,最近身子还好吗?过年家里都还安稳吧。”

  医院里旁人都对凌文珺避之不及,唯独他这么多年来,始终留着几分恻隐。

  这事的原委还要要往前推十多年,那时裴清和年纪轻刚从乡镇调到城里,还不在市人医任职,而是在卫健局做办公室文职。

  当年医院皮肤科一台美容手术出现医疗失误,事后涉事医生依规被辞退,医院也做了相应赔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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