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到沈姝出来,侍卫这才缓过神,向沈姝抱拳行了个礼,各自转过身去。
沈姝微拎着裙摆,踩着登车凳上了马车。
谢砚凛静静地坐着,长指在药匣子上来回抚挲,他垂着眉眼,沈姝上了马车,他也没抬头看一眼。
沈姝略略想了一下,坐到他身边,从他手里拿回了匣子。
谢砚凛转头看向她,那双乌沉沉的眸子泛着些许红意。低闷的呼吸,一声比一声憋得深长。
沈姝把立夏蛋放到他手心里,握着药匣子就要下马车。这药还是得让赵大夫看看,再拿给他吃才好。
“不给我了?”谢砚凛哑声道。
话音出口,转念一想,莫非那是毒药?但终是舍不得伤他,所以把药拿回去了。
沈姝头也没回地下了马车。
身后响起了推窗子的声音,她没忍住,手搭在额前假装看天色,往马车窗子瞄了瞄。
他一只手搭在窗子上,微低了头,静静地看着她。
马车后面是幽长寂静的巷子,在马车旁边的院墙上,探出一枝石榴花,此时正值盛花期,那满枝头缀着红彤彤的石榴花,蓦地一阵大风刮来,那满枝的石榴花擦着马车窗子欢腾摇摆。花影摇摇中,他的脸也被挡去了大半。
沈姝收回视线,快步回了小院。
谢砚凛歪了歪脑袋,长指探出窗口,掐了一朵石榴花,就夹在指尖看着。
“去,找沈娘子把药讨来。”他哑声道。
马车前面的侍卫应了声,快步过去叩门。
几声之后,沈新过来开门。侍卫与她低语几句,沈新一脸为难地进去了,过了会儿,拿了个东西出来。
侍卫看着手心里的小玩意儿,犹豫了一下才回到马车前,双手捧着给了谢砚凛。
这是一只用麻纸叠成的小青蛙……
啥意思?说他癞蛤蟆想吃她这块天鹅肉?
谢砚凛拿过麻纸小青蛙,只见青蛙脚上有字,想必拆开后才能看完全。
他犹豫了一下,把青蛙拆了。
上面的字一半是谢黯写的,一半是锦宝儿歪歪扭扭的字。
“王爷,锦宝儿不生气,娘亲也不生气。你别哭。”
谢砚凛的心当时就碎成了一片一片的……
他只觉得,自己真该死啊,怎么就让锦宝儿遭这样的罪。
第141章 可怜,隐秘
沈姝给谢黯换上一身薄薄的麻布衣裳,在井台前放了张竹床,让谢黯躺在上面。
院中有风,井水清凉。
谢黯从来睡的都是大屋大床,这种竹床是头一回见。他有些新奇地在小竹床上摸了又摸,又去看后面的青石井台。
锦宝儿躺在竹子躺椅上,手里捧着布老虎,小脚丫抬起来,不时抻开脚趾,对着太阳摇晃。
“你瞧瞧,咱们宝儿还是在自家过得快活。”拢烟在一边晾衣服,看看锦宝儿,又看沈姝,“人生总是两难全,想要富贵,便要付出自由。自由了,就得操劳。”
沈姝轻轻点头。
人嘛,总是在不同的时段,有不同的念头。但总归是要一日一日过得好才行,不然活着干什么?
“你干吗把药又拿回来了?”拢烟双手往围裙上擦了擦,走过来问沈姝。
“先让赵大夫看看。”沈姝埋头穿针,捧着谢黯的裤子给他缝裤带。
他肋骨有伤,可为人害羞,非把衣裳穿得整整齐齐,如此一来,出恭时就变得极不方便。所以她把裤带拆了,这样他不需用力就能把裤子拉开。
“淑姨,祖母做的事,和小叔没关系。”谢黯转过脑袋,小声帮着谢砚凛求情:“你就理理他吧,他真可怜。”
“他哪里可怜了,锦衣玉食,左拥右抱。”拢烟嘀咕道。
“长生弟弟不是小叔想生的,他真的很可怜。”谢黯急忙替谢砚凛辩解。
沈姝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温柔地说道:“我没有生他的气。”
“那治耳朵的药,就给小叔吧。他听不见,很可怜。”谢黯又道。
“好。”沈姝朝他笑了笑。
谢黯松了口气,小声道:“小叔昨晚罚长生弟弟关祠堂,抄祖训,他一直陪着,在祠堂坐了一晚上。”
“他教自己儿子,那是应该的。那孩子若不教好,以后定会丢谢王府的脸,长成个绝世大祸害。”拢烟不客气地说道。
谢黯沉默了许久,失落地说道:“长生弟弟脾气坏,祖母惯他,可是大家只怪小叔,小叔太可怜了。”
“小公子,这世人都羡慕王爷,位高权重,世人景仰,只怕唯有你说他可怜。”拢烟好笑道:“世间可怜人不知多少,他算什么可怜。”
“就是可怜啊。”谢黯想了好一会儿,小声说道:“他做了好多好多事,可是世人只看到他有权势,还想抢他的权势。”
谢黯说完了,又看锦宝儿:“宝儿妹妹,你说小叔可不可怜?”
锦宝儿摇摇头,软呼呼地说道:“不可怜~因为,锦宝儿喜欢他,他就不可怜了。”
“啊?”谢黯怔住了。
“锦宝儿喜欢的人,都不可怜。”锦宝儿把小布老虎举起来,超级大声地说道:“锦宝儿是最有福气的宝宝,锦宝儿喜欢的人都会有福气~”
谢黯眼神茫然了一会,觉得有道理,所以眼神又清明起来。
“对哦,锦宝儿是有福气的宝宝,小叔不可怜了。嘿嘿~”他说着,竟笑了起来。
肋骨处顿时滋滋的疼。
沈姝赶紧放下手里的活,过去看他:“别说话了,要静养。”
“好。”谢黯轻轻点头。他要快点好起来,守着宝儿妹妹,再不许谢长生欺负她。
院门外,侍卫支着耳朵听里面说话,一字不漏地记下来,转身呈给了谢砚凛。
“回。”谢砚凛握着那叠纸,哑声道。
他还要去处理郑王妃的事。
郑王妃已经醒了,不过蛇毒伤到了神经,她嘴歪眼斜,还说不出完整的话。
邢成带着几名侍卫留在小院外,以防岭南王会派人来为难沈姝。
卫昭在路口等着谢砚凛,他连夜审过了在鑫仙湖时与郑王妃打过交道的所有人,包括她们的侍女。
“帕子是郑王妃的,不过香气是郑王妃身边的婢女临时熏的。那婢女招认,郑王妃一惯脾气暴躁,王爷要把她关进禁牢,郑王妃就打她们出气。婢女被打得受不了,便呈上了熏了净心香的帕子。”
谢砚凛看完卫昭递上的纸,眉头紧皱。
“净心香从何而来?”他哑声问。
卫昭赶紧递上第二页口供。
“婢女说是在鑫仙湖附近遇到一个卖香的老妇人,找她买的。她当时换值,便去附近逛了逛。见那老妇人卖的香好闻,又说可以安抚暴躁情绪,她就买了一块。不过那香燃得极快,只熏了一块帕子便烧光了。”
婢女,老妇人……
谢砚凛此时有些拿不定主意了,难道真是冲着郑王妃来的?郑王妃在气头上,所以拿帕子砸沈姝?
那浴殿里的香气呢?凛王府上也有婢女买了净心香?
谢砚凛的思路慢慢清晰起来了。郑王妃想杀沈姝,依她的脾气,根本不会用帕香引蛇,她会直接拔出簪子朝着沈姝的脖颈扎过去。除非放蛇之人一开始想杀的就是郑王妃,只有在鑫仙湖这样场合出手,才不会暴露自己的身份。
“卫昭,把沈娘子接来。”他思忖片刻,把口供叠起。
“啊?”卫昭怔住了。这是去大牢审犯人,把沈娘子接去干什么?多晦气啊。
“快去。”谢砚凛催促道:“你就说,本王有郑王妃一案的疑点,想问她几个问题。”
卫昭挠挠头,打马回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卫昭骑着马,沈姝骑着小犟驴来了。她出门就戴上了帷帽,到了马车前,便把小犟驴拴在路边,自己上了马车。
“我有个推测,”谢砚凛不待她开口,便直截了当地说道:“禁牢一事,就是冲着郑王妃去的。不过,这下手之人用的法子,与用在你和锦宝儿身上的一样。”
沈姝本来以为他是找借口,没想到真是为了郑王妃的事。
她在一边坐下,琢磨了一会他说的事,拿起笔写字问她:“向郑王妃下手的是何人?”
“她身边的婢女,名为忠娘,你可愿与我一起去问话?”谢砚凛问。
沈姝犹豫,她今日不想离开锦宝儿,方才卫昭为了求她过来一趟,差点跪下了,她才愿意来这一趟。
谢砚凛想了想,推开车窗,朝卫昭招手:“把那婢女带出来,隐秘一些,带她到巷子尽头的那个宅院去。”
卫昭应了声,叫了两个侍卫匆匆离开。
马车里安静下来了,沈姝想下马车,可又想问婢女的事。屁股挪了又挪,还是抓起了笔,写字问他问题。
第142章 审问,心痒
“若真的只是忠娘一时新奇,买下熏香呢?”她写完,看向谢砚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