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吃吧,奶奶去卖香。”老妇人抱着罐子,慢吞吞地往外面门。
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从小破屋里透出来的一点光亮,勉强照到门口巴掌大一块地方。
来这儿的人都不许自己带灯笼,也不准靠近屋子,此时来买香的妇人站在十步之外,隐约能看到两个人的轮廓,紧紧挨在一起,微微发着抖。一人略胖,一人瘦些。
一阵燥热的风吹过院子,院墙边的老槐树沙沙作响。树上挂的一盏灯笼突然亮了起来,红艳艳的光落在院子里,更显得气氛诡异。
“一百两,要一半碎银,一半银票。”老妇人把罐子放到地上,抬起浑浊的眼睛往前看。
“知道。”瘦妇人赶紧把手里的布包放到地上,飞快地打开。
碎银子底下押着一张银票。
“快些拿了香走。”另一个妇人颤声道。
老妇人身子僵了一下,飞快地抬头看向来人。她骨瘦如柴的手握成了拳,从喉咙里挤出几声呵呵冷笑,活像从破烂的风箱里挤出来的声音。
“你笑什么?”那妇人听上去有些恼了,出声呵斥道。
“香拿去。”老夫人抬起脚,往陶罐上一踢,那罐子就咕噜咕噜地滚了过去。
另一名妇人赶紧捡起了陶罐,小声道:“老夫人,咱们回吧。”
“谢夫人。”老妇人哑着嗓子唤了一声。
“不必谢,你这营生见不得官,早晚会被查到,赶紧走吧。”捡陶罐的妇人好心地提醒了一句。
老妇人又笑了起来,大声说道:“谢夫人!慢走!”
那二人脚下一个踉跄,差点双双栽倒。
就在这时,鹰啸声陡然响起,惊得谢老夫人和方嬷嬷又是一个激灵。
二人回头看,只见巷子口影影绰绰有好多身影,正以极快的速度往这边冲过来。
“不好了,官府来人了。”方嬷嬷抓着谢老夫人就跑。
老妇人看着二人跑远,捡起地上的银子,转身走进破屋。
“幺儿,把银子收好,奶奶要走了。”她怜爱地摸着孩子的小脑袋,恋恋不舍地说道。
“奶奶,你不要走。”小男孩抱住老妇人,哇哇地哭。
“乖幺儿,你会好的。”老妇人艰难地蹲下来,用力抱了抱他,这才从脖子上摸出一根红绳挂的锦袋,从里面摸出一颗药来,放进泛着乌青的嘴唇里,一口咬碎。
她抚了抚小男孩的脸,小声说道:“官府问你,你就说,奶奶姓孙,是奶奶把凛王一手带大,他们不会为难你。”
“奶奶。”小男孩子哭得更厉害了。
“徐青兰,你害得我好苦啊!你答应过我,我为你引开叛军,你善待我的儿子。可你把他丢给叛军,看着他活生生地被虐杀!我拼死逃回来,找你问我儿子的下落,你好狠毒的心!你把我也交给叛军,说我是凛王的母亲……”
老妇人腹疼如刀绞,她弓着身子慢慢倒在地上,嘴里流出污血来,眼睛却仍大睁着,喃喃道:“我要让你亲手抚养你丈夫的野儿子……我要你头疼至死!要你给我儿子偿命!”
砰地一声。
门被撞开了。
谢砚凛大步走了进来,他俯身看向孙嬷嬷,眼中满是震惊之色。
孙嬷嬷!
“我当年不该选那女子,她坏了我的好事。可我知道你喜欢那样的姑娘……你快死了,我要选一个好的给你……”孙嬷嬷眼中的光慢慢地散去,她看着谢砚凛,吃力地抬了抬手:“小少爷……”
“孙嬷嬷。”谢砚凛跪坐下来,轻轻地握住了她枯瘦的手。
那皮包骨的手指突然间来了力气,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掌。猛地喘了一大口气,眼里的光散去,呼吸戛然而止。
“奶奶。”小男孩子扑到孙嬷嬷身上,嚎啕大哭。
沈姝戴着帷帽,慢步走了进来。
她实在想知道是谁想杀她,所以便一同前来了。她环顾破烂漏风的屋子,视线落在了墙上挂的一只破旧的狐狸风筝上,顿时心头猛地颤了一下……
第219章 痴心,起火
“这风筝是哪里来的?”沈姝取下风筝,快步走到孙嬷嬷面前。
谢砚凛放下孙嬷嬷的手,抬眸看向沈姝,“她死了。”
沈姝怔了一下,眉头慢慢皱紧。
今日孙嬷嬷明目张胆用痴心行刺她,事后竟一直留在这里,说明压根就不想逃走。还有,孙嬷嬷一直藏匿于深山,砚雪卫百般搜寻都找不到她的踪迹,她为什么突然就现身了呢?
“小孩儿,不要哭了,王爷有话问你。”卫昭把那小男娃牵到谢砚凛面前,揉了一把他乱糟糟的头发,大声说道。
小男娃瞪大了眼睛,一脸惊恐地看着眼前的一群大人,浑身发抖。
“先收敛孙嬷嬷的尸身,仔细搜查屋子。”谢砚凛合上孙嬷嬷的眼睛,站了起来。
孙嬷嬷嘴唇乌黑,口角有污血,脸上手上青筋暴起,一看就是中毒而死。不过,还是需杵作验尸之后再出结论。
“别哭了,去给你奶奶磕个头。”沈姝把风筝放到桌上,蹲到小男娃面前,拿锦帕给他擦了擦小脸。
桌上摆着一只粗瓷大碗,里面剩了半碗红糖水和一颗完整的蛋黄。
小男娃抽泣着,从桌上端起那只碗,跪到孙嬷嬷面前,把蛋黄舀起来喂到孙嬷嬷嘴边。
“奶奶没有吃饱、没有吃饱……怎么上路?”
卫昭叹了口气,蹲下去扣着孙嬷嬷的下巴,把她的嘴掰开了,将蛋黄小心地喂了进去。
小男娃哇的一声,又开始大哭,他不停地抹着脸上的眼泪,又去摸孙嬷嬷的脸。
沈姝见他难过,知道现在从他嘴里问不出什么。况且就算能问,沈姝对孩子一向心慈,也不忍心这时候去问他。
“我、我是奶奶捡来的。奶奶姓孙,奶奶带大了凛王……”小男娃开始磕头了,一边磕头,一边背孙嬷嬷教他的话。
卫昭又叹了口气,小声说道:“娃儿,这句话如今可保不了命。”
“那我、我就和奶奶埋在一起。”小男娃趴下去,紧紧地抱住了孙嬷嬷。
“把孩子带回去好好安顿,明日再问话。抬走吧。”谢砚凛转过身去,不再看孙嬷嬷。
“别怕,凛王不会伤害你,跟侍卫大叔回去。”沈姝安抚了小男娃几句,让侍卫带着他离开。
很快,孙嬷嬷也被抬走了。
小小的破屋子里,那盏小油灯灯光愈加昏暗。屋子里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浓香气,很呛鼻。
谢砚凛走到墙角,揭开了那口大缸的盖子。盖子揭开,那香气疯狂地往外涌。
“痴心香。”他掩住口鼻,把盖子盖了回去。
沈姝捧着那只旧狐狸风筝,反反复复地看。每一寸竹骨架,每一截风筝线,每一片粘在竹骨架上的风筝纸,她都仔细地看。
二哥就爱做狐狸风筝,连这画功都与二哥一样。二哥画狐狸时,眼角喜欢画一枚小痣,尾巴尖会画上一小撮白毛。
可看这风筝虽旧,但绝非十多年前做成的。
“二哥还活着?”她轻喃道。
“你认得此物?”谢砚凛从她手中拿过风筝,托在灯下看。
滋啦……
风筝突然就在他手心里燃了起来。
谢砚凛眼神一沉,一手托着燃成火团的风筝,一手挥起,抓起桌上的茶壶往风筝上面浇。
茶水泼在火上,火渐渐地灭了,只不过风筝还是烧毁了一半,只余半边狐狸脸,歪着脑袋,眯着眼睛,眼角的小痣俏皮地弹动了一下。
沈姝的心又往下沉了沉。
二哥就喜欢弄这些新巧的手段。用特殊的动物骨骸熬制出带有磷性的油脂,混合着松香、硫磺涂抹在竹骨和纸张缝隙中,再涂上易燃的药粉,或者用力摩擦,就会引发燃烧。
有一年二哥给爹爹祝寿,就用这种法子做了一个超大的南极仙翁的大风筝,那仙人踩着闲云在空中闲庭慢步,突然就燃成了火团,化成了能飞花的仙鹿。
“这是……沈家的旧物?”谢砚凛见她目不转睛地盯着风筝看,于是出声问道。
沈姝这才回过神来,把风筝从他手上拿开,托着他的手瞧:“烫伤了没?风筝烧就烧了,你怎么捧着不放?”
谢砚凛的手指燎了两个水泡,手心烫红了。
“以后不许这样,你的命是最重要的。”沈姝往四周看了看,放弃了从这里找草药的念头。
这里的草药汲取了疾心香的毒,她不敢用。
“把面巾带好,把解毒丸都咬嘴里,准备搜屋。”卫昭带着侍卫进来了。
众人将浑身上下包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两只漆黑的瞳仁。
谢砚凛和沈姝带着风筝出了屋子,在院子外面等着。
巷子里响起了狗吠声,附近有几栋屋里亮起了灯,有人从门里探出脑袋看了一眼,见是官兵在此,嗖地一下把脑袋收了回去。
沈姝站在矮墙下,将手中的灯笼高高举起,仔细打量着四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