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
沈姝朝二人浅浅福了福身,站在谢砚凛身边不动。
“王爷是要回城?下官正好有事要与王爷详谈。”崔浩从随从手中拿过早已写好的纸,举到谢砚凛面前。
谢砚凛视线从纸上扫过,点了点头:“崔大人请说。”
“不如请王爷坐下官的马车。”崔浩让开路,作势要请谢砚凛上自己的马车。
谢砚凛掀了掀眸子,从卫昭手里接过缰绳,直接上了马。
“今日天气好,不如骑马回城。”他眸子微微扫过来,看向了崔浩。
崔浩每日养尊处优,要他骑马,那得有人给他牵马才行。他略微沉吟便爽快地答应下来。
他怀疑胡小姐就藏在沈姝的马车里,若是沈姝和谢砚凛彻底分开,再让崔夫人与沈姝套上近乎,那他的人就有机会去沈姝的马车里一探究竟。
随从扶着崔浩上了马,牵着马儿慢慢悠悠地往前走。
身后,妇人们也各自上了马车,跟上了谢砚凛和崔浩。崔浩提前写了厚厚一叠纸,从朝政到饮溪书院,绞尽脑汁想了好些能让谢砚凛感兴趣的事。
果然,他只举了两三纸,谢砚凛便来了兴致,抖了抖袖子,修长的手从袖中探出来,优雅万分地伸向了崔浩。
崔浩长松一口气,赶紧把一叠纸递了过去。
就在谢砚凛的指尖快碰到那叠纸时,踏阵的大脑袋突然甩了一下,咴咴地嘶鸣起来。
崔浩的马儿受到了惊吓,一声嘶鸣后前蹄往上猛地一抬,再朝着前面疯狂地奔去……
牵马的随从被马儿甩到路边,崔浩身体也跟着猛地甩动了几下,惊恐地大叫起来。
“啊,呀呀呀……停、停……”
崔家人怔了片刻,全慌了,上马的上马,追赶的追赶,场面一阵混乱。
谢砚凛握着一叠纸慢悠悠地往脸上扇风。
“崔大人这是干什么呢?我们王爷还在这儿,他怎么一言不发地跑了,真是没礼貌。”卫昭策马过来,冲着前面的崔家人大声说道。
他那是没礼貌吗?
他是要没命了!
沈姝推开马车门往前看,前面灰尘滚滚,崔家人连滚带爬,没一会儿连影子都看不到了。
“想骑马吗?”谢砚凛把手伸向沈姝。
沈姝把手递过去,任他把自己拉到马上。踏阵走得慢慢悠悠的,路边青山绿水,山花烂漫,已有了初秋的好风景。
“他会摔死吗?”沈姝拉着他的手写字。
谢砚凛握住她的手,淡定地说道:“这么爱决定别人的生死,那他先死。”
有道理。
这世间确实该多一些谢砚凛这样的官儿,那老百姓的日子才会好过。
一声鹰啸突然响起,沈姝抬头看,只见那只黑鹰正朝着谢砚凛俯冲下来。
谢砚凛抬起手臂,任鹰落在手臂上。
从它的翅上取下紧缚的竹筒,拿出里面的信。
“什么事?”沈姝往密信上看。
“长公主今天早上离世了。我要先赶回城,你坐马车回来。”谢砚凛停下马,把沈姝放下去。踏阵跑得太快,沈姝的身子骨受不了那样的颠簸,所以只能让她坐马车回城。
“卫昭,你带人留下,好好护送夫人回城。”谢砚凛下了令,只身一人往城中疾驰而去。
第277章 执着,喜袍
三个时辰后,马车停在了长公主府门外。
沈姝一袭白衣,抱着锦宝儿下了马车。门口高悬着白色的灯笼,白绸花从门口一直挂到了长街前。
街道两边摆了好些祭拜的灵棚,都是京中三品以上大员和皇亲国戚家里摆的,陆陆续续有上了年纪的老百姓来公主府门口磕头。
这位从十几岁就握着打王鞭,敢在朝堂上硬刚权臣、六十岁时敢拿着打王鞭去打先帝的长公主,她走过了漫长的七十八年,撑着最后的力气把孙女送回京城,看着她嫁给心上人,然后忐忑不安地合上了眼睛……
她把打王鞭给了沈姝,因为她知道沈姝才是能影响谢砚凛的人,她希望在瑶佳有难的时候,谢砚凛能帮她一把。她不知道自己这把赌得对不对,但她实在老了,这把老骨头再也护不住瑶佳了,剩下的路得瑶佳自己走。
“沈娘子。”管家看到沈姝和锦宝儿,立刻上前来迎接:“凛王正在灵堂祭拜。”
沈姝把锦宝儿放下来,牵着她走进了大门。
已经来了很多人,比瑶佳大婚那日多得多。刘夫人早早就到了,正站在院中抹眼泪。
长公主回京之后,她往长公主府跑得最勤,府上东西好吃,长公主还知道很多外面的事。她喜欢听老太太说话,喜欢向老太太讨教如何保护好自己在宫里的女儿。
刘贵妃尚年少,与皇帝没圆房,小皇帝现在和她玩得来,但往后如何谁又能知道呢?刘夫人常常愁得睡不着,害怕突然有一天睁开眼睛,女儿就没了。现在长公主走了,她感觉心里空了一块,难受得紧。她还能去哪儿找这样一位老太太呢?
“沈娘子来了。”刘夫人看到沈姝,上前来拉她的手,呜呜地哭:“走吧,我带你们母女去磕头。长公主生前最喜欢你家这个小丫头,还和我说过好几回,希望瑶佳以后也生个像锦宝儿一样的闺女。”
“刘夫人你不要哭了,长公主婆婆会心疼的。”锦宝儿摇了摇刘夫人的裙子,小声说道。
“嗯,长公主最心疼我。”刘夫人抹了眼泪,把手伸给锦宝儿,紧紧地牵住了她。
院中站了好些妇人,几乎沈姝都见过了。谢老夫人也来了,面色憔悴、双眼浮肿地站在一株桂花树下,身边站着几个谢氏家族的妇人。婆媳二人远远对视了一眼,便各自转开了头,全当没看到对方。
“小哥哥呢?”锦宝儿扭着小脑袋往谢老夫人那边看。
“你小哥哥和你爹爹一起,在灵堂里呢。”刘夫人回道。
锦宝儿闻言,一双小脚丫迈得更快了。
灵堂里。
瑶佳跪在牌位前默默垂泪,每进来一位吊唁祭拜的客人,她就会重重地磕一个头,那原本洁白的额头已经红肿不堪。
叶浸尘就跪在她身边,也是一身重孝,一只手掺在瑶佳的手臂下,替她稳住身形。看得出他肩膀在剧痛,却一直没松开。
沈姝带着锦宝儿给长公主磕了几个头,过去安慰瑶佳。
“沈姐姐,我再也没有祖母了。”瑶佳在她身上靠了会儿,抽泣道:“没人再护住我了,我怎么办啊?”
“你要学会自己护着自己,慢慢学。”沈姝轻声道。
“我不想学,我想要祖母长命百岁。”瑶佳紧紧地抱着沈姝,哇地一声痛哭起来。
锦宝儿看着大哭的瑶佳,有些手足无措,她转着小脑袋,看看灵位,又看看瑶佳,大眼睛扑扇了几下,晶莹的泪珠成串地流。
“妹妹别哭。”谢黯快步过来了,扶着她的肩给她擦眼泪。
“小哥哥,长公主婆婆是不是也要住在地里面去?”锦宝儿抽泣着问道:“和我地底下的爹爹一样,要住在黑漆漆的坟里面。”
谢黯搂住她,小大人一样轻轻拍着她的背。
“小黯,带你小婶婶和妹妹出去。”谢砚凛走过来,弯下腰摸了摸锦宝儿的小脑袋。
外面又响起了脚步声,是崔敏和她母亲来了。二人上了香,过去安慰瑶佳。
沈姝牵着两个孩子避了出去。这是长公主的葬礼,她不想和崔家人起冲突,毁了长公主的丧礼。
园子里的妇人都被管家引去了园子的水榭里休息。
沈姝第一次来时,岭南王刚入京,她们站在这儿看城门燃起漫天的绿色烟花。
这是沈姝第三次来,满府缟白,秋风乍起。
人的降生和离世从来如此,你不知自己何时会出生,不知自己何时会死去,回首看时,明明一生很长,又觉得只是一眨眼的事。
“沈娘子。”身后传来了问侯声。
沈姝回头看,是宁渡渊和他母亲站在身后。
“宁夫人,宁公子。”沈姝带着宝儿往里面走了走,让出一些位置。
这是最小的一个水榭,里面那些大的宽敞的都被各府的家眷占去了,她不想进去凑热闹,所以才呆在这里,不想宁家母子也过来了。
“锦宝儿又长高了。”宁夫人坐下来,拉着锦宝儿打量。
“宁夫人好。”锦宝儿乖巧地问好,她脸上还挂着泪珠呢,看着委屈巴巴的样子。
“真乖。”宁夫人拿帕子给她擦了擦眼泪,叹惜道:“瑶佳以后没倚仗了,日子只怕难过。长公主召见过我几回,想撮合渡渊和瑶佳,可惜瑶佳和我这儿子总是看不对眼。”
“母亲。”宁渡渊有些局促地看了一眼沈姝,打断了宁夫人。
“你也年纪不小了,该议亲了。这满京城的女子,怎么就入不了你的眼。改日让沈娘子帮你瞧瞧,她结交的朋友都是好的。”宁夫人瞥他一眼,小声埋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