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槐脸色煞白,哆哆嗦嗦打开账本。
楚琰不等他念完,劈手夺过,就着火光速阅数页,忽然冷笑:“有趣。三月粮册你记的是受潮霉变五十石,同日炊事营记录却写领新米烹五十石?”
他抬眼,目光如冰刃,“米既霉变,如何烹煮?若是大家真吃了,就没人身体不适?”
人群一阵骚动,那几个老兵面面相觑。
楚琰又翻一页:“五月你报漕船倾覆损粮百石,但当日漕运司记档,写的是粮船安然。”
他将账册掷于周槐面前,“两份记录,必有一假。是你伪造,还是漕运司作假?”
周槐瘫软在地,忽然爬向楚煊:“二公子救命,是小人鬼迷心窍,但小人没贪这么多!”
“军中没有你的二公子。”
楚煊厉声打断,额角青筋跳动。
周槐原是楚华裳的的人,当年由楚熠举荐入营。他这么说,今日之责已经是楚家的不是了。
此时,一骑疾驰入营,看清来人,楚琰舒了一口气。
“传长公主口谕!”
楚熠下马,扫视全场:“长公主殿下闻军中粮缺,愿以私产垫付。”
此言一出,满场俱寂。
楚熠看向楚煊,楚煊沉默片刻,在众目睽睽下解下副将令牌。
楚琰眉心一跳,摁住楚煊的动作,“二哥!”
就连旁边的姚知序也是心头一紧。
楚煊声音平静,“粮草出纰漏,是我督查不力。自此刻起,我卸副将之职。”
“即日起,楚副将降回参将一职,军中有贤能能胜任副将之职,大可毛遂自荐。”
众人心知肚明,这是要保楚煊?
紧接着,楚熠看向楚琰,“待粮草备齐,由你护送至北疆,你可有异议?”
姚知序眉心拧成疙瘩,让楚琰护送?
“不……”
可谁知,他的话还未来得及说完,楚琰已经领命:“若少一粒米,楚琰提头来见。”
“好。”
楚熠颔首,“沿途若有闪失,唯你是问。”
本来镇国将军念在这几个人带着旧伤,边关也无战事,便让他们跟着楚琰一并回来,用自己的面子给他们在京畿大营里求了口饭吃。没想到这些人竟然经人挑唆,闹起事来。
楚熠铁面无私,半点没顾及镇国将军的面子,重罚了这些人。
中军大帐中,楚熠一直摩挲着那块副将令牌。
楚琰紧了紧拳头。“让母亲用私产赔付粮草,还逼得二哥交了令牌。这些人真是扇不尽的苍蝇。”
“上次还有其他世家公子一块儿去边关,这次就只有琰儿一人,还是护送这么多的军粮。我不放心。”
楚煊一巴掌拍在桌上,“大哥,这一趟不如让我去。”
楚熠放下令牌,面相温和,语气却陡然凌厉。
“你去不了。查人这种事情你最拿手,周槐交给你再合适不过。军中……我也得好好整治整治。”
他看向楚琰,“你准备准备,三日之后出发。这一趟路上必然不会顺利,你带上空青,我再给你两个人,务必将粮草送到边关。”
楚琰不敢马虎,领命应下。
“可是大哥,母亲私产里哪有这么多的粮草?”
楚煊敲了敲桌子,“你忘了,母亲这么多的庄子,每个庄子都有不少田产,总会有些存粮的。”
楚琰突然想起沈月娇溜圆的小肚,猜着她一顿饭起码得吃个两三碗吧?
她这么能吃,庄子里的存粮能够吗?
沈月娇一早起来就听说军中来收粮,来的人她不认识,但怀安认识。
等怀安过去问清楚,这才来给她回话。
沈月娇杏眸睁大,“让楚琰去护送粮草?他一个人?”
楚琰也才比她大五岁而已,也只是个半大的孩子,虽然已经在军中历练,也有些魄力和胆量。
但沈月娇听着,怎么总感觉这么不靠谱呢。
怀安回道:“三公子并非一个人,空青也会跟着一块儿去。至于去多久,还没个定数。”
第141章 都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罢了
除去庄子里的必要用度之外,备着那些粮食全都赔了进去,厨房再也不能给沈月娇开小灶了。
沈月娇管不住京城里的事情,每天担心的就只有下一顿吃什么而已。
她在一边唉声叹气,银瑶也跟着发愁。
空青这一去已经半个月之久,半点消息都没有。怀安说没定数,也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群燕辞归鹄南翔……念君客游思,断,肠。”
刚刚还趴在窗户看着远处的沈月娇在听见这个声音后立马关上窗户,一边催着银瑶赶紧把门也给关上。
银瑶走到门口一看,又见那庄稼汉站在不远处摇头晃脑的吟起诗来。
她眼皮子跳了两下,“不然,咱们就把他的卖身契还回去,让他走吧。”
沈月娇有些崩溃,“我早让秋菊还给他了,他不要!”
外头的吟诗声越来越近,后来干脆直接贴在门上喊了。
沈月娇浑身一抖,“你说说,他是不是有病啊。”
银瑶以前觉得沈月娇夸大其词,现在看来,她说的还是轻了。
“不然让怀安把他打走吧?”
沈月娇摇头,“怎么说他都是嫂嫂的喊来的,还是个读书人,这样不好吧……”
“……真是对牛弹琴。”
庄稼汉在外头都念完了两首诗也没见沈月娇有个什么反应,气得落下这么一句之后,愤然离去。
银瑶贴着房门听了半天,确定没了声音才敢把门打开。
“姑娘,人已经走了。”
恰好起了一阵风,沈月娇冷不丁的打了个寒颤。
银瑶赶紧把房门关上,下意识的看了眼沈月娇的双脚。
庄子上的粮食倒是够吃,但天气越来越冷,入冬后,姑娘的痛疾又要发作了。
在京城时炭火管够,可到了这里……
今年冬天来得格外早,才没过几天,沈月娇夜里就被冻醒了好几回。
她不想让银瑶担心,自己摸黑爬起来,胡乱的给自己套了好几层衣服,又用被子把自己裹得紧紧的。
可就算是这样,她也还是冷。
折腾到大半夜,她才沉沉的睡了过去。
银瑶进来伺候的时候,见她把被子踢到一边,从床头睡到了床角,衣服裹得像个粽子,头发被汗水浸透。
可她睡得很沉。
银瑶看了看透过窗户,已经能晒到屁股的太阳,还是不舍得喊醒她。
秋菊突然来到门外,打了个手势,把银瑶喊了出去。
到了外头,秋菊拉着她的手,神色有些担忧。
“银瑶,空青出事了。”
空青随着楚琰一起护送粮草,谁知半路上遇袭,虽然已经提前做了准备,但空青护主受了重伤。
银瑶身子一晃,被秋菊扶稳了。
“只是说受了重伤,又没说人怎么样。不过空青这么厉害,肯定会逢凶化吉的。再说了,还有三公子在呢。”
“那楚琰呢?”
沈月娇的声音响起,惊得两人一同回头。
因为出了一脑袋的汗,又睡的不安生,沈月娇的头发乱七八糟,说句鸡窝也不为过。
她趿着鞋子出来,追着秋菊问:“那楚琰呢?”
秋菊摇头,“奴婢不知。”
银瑶稳住心神,把她抱进屋里,一边低头给她解开衣服,一边低声安慰。
“京城里还没消息,想来三公子应该没事的。”
是啊,如果楚琰出事,京城一定会有人送信到各个庄子,挂上白绸,让所有下人穿素衣。
既然没有,那人就是还活着的。
她松了一口气,但看着银瑶这么难过,又拉着她安慰:“那空青也会没事的。”
楚琰出事,空青不可能独活。楚琰活着,空青也一定会活着。
这样,以后依旧能从空青那里得到爹爹的消息。
嗯,就是这样的。
银瑶忍住了听闻噩耗时的难过,却因为沈月娇这句话而落了泪。
“你放心,等空青回来,我一定帮你问清楚,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她小手力气不大,却有着不知道从何而来的力量。
京城。
夏婉莹刚吩咐流彩,以李大夫的名义往西郊庄子送些炭,一边又差人去问问,特地请的那几位先生教的如何了。
而主院那边,午憩的楚华裳刚醒,就听外头有人在跟方嬷嬷说话。
“听庄子的丫鬟说,月姑娘最近没这么馋嘴了,但就是贪睡,起的都很晚,每次起来身上都裹着好几层衣服,每天起来都是一身的汗。”
方嬷嬷叹道:“最近天是冷了些。她起得晚也罢了,起身时太阳都晒到屁股上来了,能暖和些。就怕啊,这再冷下去姑娘的痛疾又要发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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