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嬷嬷平日里最看不惯的就是朱氏的小家子气,如今太后病重,各个都犯着愁,这朱氏非但不感恩殿下的优待,竟然还敢在她的眼皮子底下打起主意来。
“嬷嬷恕罪。”
陈明礼狠狠瞪了朱氏一眼。朱氏在方嬷嬷提起那天的事情时一张脸已经近乎苍白,现在更是动都不敢动了。
一直以来,陈明礼都知道朱氏上不得台面,但朱氏已经嫁进门,又不能随便休出去。本以为就这么平庸的过一辈子,谁知族老突然找到他们,说要将女儿送到京城,养在长公主膝下。
如此殊荣,他们夫妻自是高兴。早在女儿入京的半年前,族老就找人教了规矩,又刻意的学着沈家女的样子,只为得到长公主喜爱,等学的差不多了才被送到京城。
又在长公主府里养了两年,举手投足间全是贵家女的作派,暗中更是让陈家得了不少好处。
这两次进宫本该是女儿陪着来的,可偏偏两次都出了意外。
难道他女儿注定没好命?
慢慢把心思收回来的陈明礼时刻盯着朱氏,怕朱氏再有什么不得体的行径,好在朱氏被吓住,倒也安分守己,不敢再乱来了。
到了宫门前,方嬷嬷掀开车帘,露出长公主府的字牌,禁卫军才放行,让他们的马车直接驶进宫里。
上次他们也乘的是普通的马车,到了宫门就得自己下来走。这次能直接乘着马车进宫,但不知为何,陈明礼心里反而越发紧张。
到了太后宫中,下了马车,方嬷嬷又嘱咐了一遍,让他们时刻注意言行举止,不该说的不能说,不该看的也别乱看。
夫妻二人谨记,但陈明礼还是担心,怕朱氏触怒天威。
寿康宫寝殿内弥漫着浓重苦涩的药味,与沉水香幽微的气息交织,沉甸甸地压在每个角落。寝殿内很安静,唯有御医偶尔挪动脚步时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听闻太后醒来,连皇帝也赶过来了。他一身明黄常服,背脊挺直,脸上是数日未曾安枕的疲惫与沉重。
病榻另一侧的楚华裳,眉眼满是深深的忧虑。
这时,殿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方嬷嬷引着陈家夫妇进了殿内,她对哪个方向行礼,陈明礼跟朱氏也冲着哪个方向行礼。
上次虽然也进过宫,但也只是在外头候着,根本没见过这些主子。
现在是见着了,但一下子见这么人,别说上不得台面的朱氏,就是陈明礼自己都紧张的手脚不知道往哪放了。
朱氏更是局促,两人自打迈进那高高的门槛,头就几乎没抬起来过。
他们不敢抬头,余光却免不了瞥见周遭。眼前几步之外,是宫女们素净的绣花鞋,之后,又是两双绣工精细的踏云锦靴,不用问,其中一人必定是楚琰,另外一个,恐怕就是那权势滔天的二皇子了。
再往前,一袭松花半见的锦绣衣摆迤逦在地,怕就是荣宠后宫的顺贵妃了。
朱氏腿肚子直打颤,几乎要倚到丈夫身上去。陈明礼暗暗掐了她一下,吃痛过后的朱氏清醒了点,忙自己站好。
突然,二人的目光定格在几步开外那道最不容错辨的明黄色身影上。
陈明礼脑子里嗡地一声,一片空白,几乎是本能地扯着妻子,二人重重跪了下去。
额头抵在冰凉的地砖上时,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草……草民陈明礼,携……携拙荆朱氏,叩见皇上,皇上万万岁……”
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显得突兀而微弱。
皇帝并未回头,只几不可察地颔首。一旁的顺贵妃未曾出声,但眼底露出轻蔑之意。
楚华裳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掠过地上这对瑟缩的夫妇,声音带着安抚,却依旧维持着天家应有的距离:“起来吧。陈明礼,你上前来,太后要见你。”
陈明礼谢了恩,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起身后又低垂着头,弓着身子,挪到那垂着明黄帐幔的雕花拔步床前。顿时,浓重的药味和一丝衰朽的气息扑面而来。
太后躺在层层锦被之中,面色灰败,眼窝深陷,唯有那双曾经睿智的眼睛,此刻虽浑浊,却仍努力凝聚着一点微弱的光。
“凤阳来的,就是你们啊?”
太后的声音字字清晰,语带威仪。如果光听这个声音,谁能猜得出,这是个病态将死的老人。
陈明礼喉咙发干,连连点头:“是,是,太后娘娘。草民陈明礼,按辈分,应该……喊太后娘娘一声姑奶奶。”
才说完,陈明礼就觉得后颈一阵寒凉,殿内的几道威压逼得他喘不上气来。
跪在地上的朱氏瑟缩了一下,心里怨陈明礼防着她,却防不住自己的口无遮拦。
在天子面前跟太后攀扯辈分,他不要命了?
第182章 装模作样,整日只会惹麻烦
“照你这么说,那你跟我这个皇子已是平辈?你跑到宫里论资排辈,你们凤阳陈家好大的规矩。”
那身绛紫衣袍的主人突然开了口,吓得陈家夫妻两人拼命朝着那边磕头谢罪。
“草民不敢,草明有罪,求二皇子开恩,饶了小人的无知。”
楚琰微不可查的皱了下眉。
连皇上都没说话,太后更是没有表露半点不悦,他这个皇子倒是自己跳出来了。
况且,太后一直念着凤阳陈家,二皇子在她面前说凤阳陈家的不是,是怕太后活得太长了?
“是本宫让他这么说的。”
楚华裳缓缓开口,为陈明礼说情。
“说清楚这些,你皇祖母才知道来的是陈家的什么人。”
二皇子正欲说什么,但见皇帝正看向这边,这才乖乖闭了嘴。
父皇不在眼前时,他可以张扬。但只要有父皇在,他终究只是臣子。
再说了,太后还在眼前呢,他不敢太过放肆。
陈明礼袖子下紧紧抓着夫人朱氏,连声称是。
太后点头,“你是明字辈,那你祖父可是叫陈满意,祖母……娶的是越城何家的女儿。”
陈明礼低声喊是,“草民祖父确实叫陈满意,祖母确实姓何。不过在八年前二人已经先后故去。”
一个“故”字,陈明礼心上又是一跳。
太后病重,他提起这么晦气的字,是不是又闯祸了?
楚华裳眸色沉了又沉。这陈明礼看着比朱氏有用,没想到也是个没脑子的蠢货。
太后活到这把年纪,又久卧病榻,早就看开了不少事情,根本不在意这些忌讳。
“现在族中还有什么人?在何处任职?”
听太后又问起,陈明礼才将族中的老人说起,又到底下的小辈,终于是磕磕绊绊的说完了。
“这些小辈中,只有草明大哥的儿子在翰林院做编修一职,其他人……”
朱氏借着袖子遮挡,轻轻拽了拽他的衣服,提醒他多提自家女儿两句。可刚刚陈明礼才说错了话,现在每一个字都说得谨慎小心,不敢再丢陈家人的脸。
他甩开朱氏的手,伏在地上,声音比刚才已经平稳许多。
“回禀太后,陈家现在就有这些人了。”
仔细数数,也不过才十余人而已了。
病榻里的太后虽未曾表露,但心中全是为陈家的惋惜。
从她那一辈起,陈家就有些衰落之象。轮到陈明礼这里,就只剩一人入仕。
不过也好,起码还有个进士,若是以后能长进些,往上提一提也好。
她喘了口气,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立在旁的儿女,声音虽弱,却不容置疑。
“皇帝,这是哀家母族的血脉,将来……别让陈家没落了。”
皇帝肃然躬身,声音沉凝有力:“母后放心,儿子记下了。”
见过凤阳陈家的人,太后又了了一桩心愿,轻轻阖上眼皮,再次沉沉睡过去。
楚华裳让方嬷嬷把他们送回去,陈明礼与朱氏赶紧磕了个头,这才跟着方嬷嬷离开。
也不知怎的,二人突然抬起头,对上二皇子楚萧那道暗沉的目光,夫妻二人冷不丁的打了个寒颤。
直到重新踏出寿康宫高大的宫门,被微凉的风一吹,陈明礼才觉得呼吸顺畅起来。他后背的冷汗早已浸透了身上崭新的绸袍,朱氏更是脚下一软,差点瘫坐下去,被丈夫一把架住。
“老奴会让人送你们回去。打今日起,你们就好好待在府里,别给我们殿下惹麻烦。”
二人连声称是,等领路的宫人过来,就老老实实的跟着走了。
才出宫门,就有长公主府的马车把他们接走,直到回到府上,朱氏的心才落下来。
回到女儿院子,见地上有些血迹,夫妻二人吓了一跳,还不及细问,就听夏婉莹的声音在女儿屋中骂起来。
“你既然知道我们府上跟晋国公府不和,在这个节骨眼上你还敢去赴姚知槿的约?都拒了这么多次,还在乎这一次?母亲不在,你找不到人出主意,难道不会来找我?”
夫妻二人刚放下的心瞬间高高悬起,只得赶紧进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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