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一点儿不相信。
方嬷嬷倒了一杯茶,让楚华裳暖暖身子。
主子不说话,她一个老奴也不好再开口。
沈月娇低着头,见旁边的陈锦玉跪得规规矩矩,只是双手死死抓着衣裙,透露着心里的焦急。
她小心翼翼的抬起头,“娘亲……”
“跪好。”
沈月娇不敢再造次,规规矩矩的跪好。
等楚华裳喝完了那一盏茶,沈月娇已经跪得摇摇晃晃了。
她并非娇气,而是痛疾有些发作了。
从那天跑出府外,她的双脚总是会这么时不时的来上一阵,因为是偷跑出去的,家里的大人都没问责,她也就装起傻来,只是夜里疼着再也不敢喊一声,只能自己忍着。
今天又出了一趟府门,走了这么多的路,现在又跪了一盏茶的时间,脚尖早已像被千百根针刺痛一般,疼得她里衣都要冷汗浸透了。
方嬷嬷看着有些不对,只能硬着头皮又劝了一句:“殿下,要不还是让两位姑娘起来吧。”
“你心疼她们,不如你去替她们跪着?”
方嬷嬷被训了一句,也不敢说话了。
她这样,楚华裳比任何人都要心疼,可谢昭也是有爹娘的,他病成这样,文安侯夫妇二人更加心痛难过。
而这一切,还不就是她们这两个丫头闯出来的祸。
“是你跟谢昭说,陈锦玉只能做正房,不做妾室?”
沈月娇点头,“是我说的。”
陈锦玉跪在地上,额心点地。
“殿下……”
“本宫还没问到你的头上呢,你急什么?”
陈锦玉身子僵了一僵,不敢抬头,只能继续保持着跪地的姿势。
沈月娇听得出来,楚华裳正在气头上,现在撒娇撒泼统统不管用,唯一能做的,只有等楚华裳问话。
问什么,她答什么。
问清楚了那日在酒楼里外的经过,楚华裳眸色越发冷沉。
“既然要说亲,为何不先来告诉我一声?”
“我当时虽然知道谢昭的心意,但是拿不准陈锦玉是怎么想的。我回来问了以后才知道他们二人早有情意,只是一直没戳破窗户纸。”
沈月娇小心翼翼的看着楚华裳的脸色,见没什么不悦的模样,这才继续往下说。
“谢昭这人虽然看起来不靠谱,但其实也是个有担当的人。我想着他要是真的喜欢锦玉,直接上门求娶不是更好吗?如果我一早就跟娘亲说了,而他父母又不准,那我说了也没什么用,所以就没告诉娘亲……”
楚华裳目光略过她,这才又看向了陈锦玉。
“今日谢家的态度你也看见了,这样的人家,你还想嫁吗?”
陈锦玉的额头未曾离开过地面,屋里放着烧得正旺的炭盆,可她额心触地的那一处,却冷得整个脑门都是冷的。
“玉儿虽然养在殿下身边,但从未忘记过自己是凤阳陈家的人,门当户对这四个字,玉儿还是明白的。玉儿虽然心仪谢世子,但也知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玉儿想的不作数,这等大事,还得是殿下做主。”
沈月娇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的看着陈锦玉。
她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她不要谢昭了?
楚华裳深看了陈锦玉两眼。
“能说出这番话的也不像是什么蠢货,怎么就敢跟着沈月娇乱来?”
完了,娘亲连名带姓的喊她,这是真的气狠了。
她正犹豫该说些什么才能让娘亲消气,陈锦玉又开了口:“是我求着娇娇带我过去的。当时只听说谢世子病重,怕留下遗憾,所以才想着该把那些事说清楚。是我鲁莽,牵连了娇娇,还请殿下责罚。”
“你……”
沈月娇有些意外。
平时怕事的陈锦玉,现在却愿意为她担下一切。
楚华裳目光扫过沈月娇,重新落定在陈锦玉身上。
“娇娇,你先回去。”
“娘亲……”
沈月娇刚开了口,可对上楚华裳那双冷眸,又不敢说什么,只能稳了稳心神,强撑着痛意站起来,先退下去。
刚走出去,沈月娇就疼得滑坐在地上,云锦吓得要来搀扶,沈月娇摆摆手,示意她不用声张。
她其实是想听一会儿的,可痛疾发作起来简直能要了她的命,实在没了办法的她,只能让云锦找人把她背回了芙蓉苑。
银瑶已经被罚过了,屁股上挨了打,好在冬日穿的厚重,板子也没打几下,又因为空青的关系,所以只是小惩大诫。
擦完了药,沈月娇倒在床上,紧紧抓着身下的皮毛毯子。
银瑶给她把黏腻在脸上的发丝拨开,告诉她,“刚才檀儿来说,锦玉姑娘已经回去了。殿下说,等锦玉姑娘及笄后就把她嫁出去。嫁给……文昌侯家的二公子。”
第251章 沈月娇真是跟楚家人学坏了
“什么?”
沈月娇惊坐起来,顿时双脚又是一阵刺痛。
“李伯伯出手,难道救不活谢昭吗?为什么还要让陈锦玉嫁给别人?文昌侯裴家没有实权,住在雍州,娘亲为什么让她嫁到这么远的地方去?”
银瑶轻叹道:“姑娘,你心里不是都清楚吗?”
沈月娇顿时哑了声。
她心里应该明白的,文安侯府的门,不是那么好进的。
在立下军功封侯之前,谢家已有威名。夫人吴氏娘家是百年的世家,有些地位。成婚之后多年,后宅没有半个妾室,只有吴氏一位夫人。除了文安侯与夫人之间的情意,更是这位人前看似没什么主见,事事以丈夫为先,实则手段厉害,处处拿着主意的夫人更加厉害。
沈月娇一直不信这些传言,直到亲眼看见吴氏在人前哭得几乎站不稳,又听说是她吩咐晏青来请人的,那一刻她就知道了吴氏的目的。
吴氏让晏青请的只有陈锦玉,可下人却传话到了她这里。她们来这一趟,谢昭能醒自然是好的,可事实却是,不管谢昭醒没醒,吴氏都要让陈锦玉愧疚一辈子,也得让文安侯知道,陈锦玉夜闯他们文安侯府,行为下贱,以此让陈锦玉一辈子都进不得谢家门。
所以说白了,是谢昭的爹娘不要陈锦玉。
大概陈锦玉也是想明白了这些,所以才会在主院说出那番话。
吴氏这种人楚华裳见多了,所以她连夜带着李大夫赶去文安侯府,救了谢昭,让吴氏闭嘴。
以楚华裳的身份地位,区区一个文安侯,根本不会放在眼里。可陈锦玉不行,要是两家牵扯不清,以后陈锦玉只要走出长公主府的大门,就要被人戳断脊梁骨的。
“文昌侯长子一直卧病在床,次子一表人才,听说文章写得很好,极有可能考取功名,文昌侯更是早有让他做世子的打算。文昌侯夫人多年前早已病故,锦玉姑娘嫁进门就能做主母。”
银瑶声音轻柔,“奴婢倒是觉得,锦玉姑娘这门亲事很好。”
“我知道。”
沈月娇终于开了口。
“外人都说陈锦玉不如我受宠,可如果娘亲不疼她,昨天就不会过去给我们撑腰。如果娘亲不疼她,又怎么可能给她找这么好的亲事。”
“文安侯有实权,但文昌侯裴家亲族已有百年的底蕴,如果真要论起来,谢家还比不得裴家。娘亲让陈锦玉嫁过去,就是告诉谢家,她值得嫁个更好的。”
可说到这,沈月娇还是惋惜了一句。
“可惜了。”
那些茶叶送到雪海关时,正是大年初一这日。姚知序阔步踏进行帐,随手将大氅抛到一边的架子上,脚底的雪渍踏在地毯上,瞬间氲开水汽。
他目光环视行帐,却只在桌上看见了个小盒子,上面搭着一封信。盒子精致小巧,瞧着就价值不菲。
不过……
就只有这个?
他弯腰,伸手,越过那封信,直接将盒子拿起来。右手手背上还没好的伤势显得他这个行军打仗的人越发粗糙,与精致的锦盒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打开锦盒,看着比上次大不了多少的茶叶,面色微沉。
他将亲卫唤进来,声音里的寒意比外头的风雪还冷。
“去查,究竟是谁贪了我的东西。”
亲卫刚走出去,又被姚知序喊了回来。
姚知序放下那封信,唇角竟还带着几分笑意。
“不用查了,东西没丢。”
信上把掌柜那日的说辞一字不差的回在了信中,什么茶叶的成本,运到京城的成本,请掌柜和伙计的成本,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总而言之,就是他的一百两银子就只够买这一点点茶叶而已。
姚知序脸上的笑意越发明显。
沈月娇真是跟楚家人学坏了。
他仔细的把锦盒收起来,想起以前的事情,又把放在身上多年的平安符拿出来。
黄色的符纸边缘早已磨损,隐约能看见里面朱砂所画的符文,他皱起眉,用手指轻轻把边缘的毛糙抚平。可这样的破旧的东西早已经不堪重负,指腹才刚刚抹去,就又撕裂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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