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曾经听大嫂提过,三皇子楚谦人如其名,温润如玉,与人说话时总带着三分笑意。四皇子楚峥却喜欢锋芒毕露,一双鹰目与当今天子有七分相像。
当朝迟迟未立储君,也不知道那太子之位究竟是谁坐。
礼乐奏起,舞姬鱼贯而入,长袖如云,步步生莲。
沈月娇沾了楚华裳的光,坐在上头能把所有人的神情都看得一清二楚。
那边几位官妇正拉着自家女儿低声叮嘱,无非说规矩,说体面的话。
稍远处的贵女们红着脸偷偷往两位皇子和楚琰与姚知序的方向瞄,手里绞着帕子,一脸欲语还休的羞怯。
那边的朝臣们端着酒杯三三两两凑在一处,嘴上说着客气话,眼神却早已攀上了更高枝儿。
还有一些目光,无非是眼红她坐了这个位置,带着藏不住的嫉妒,像针似的扎过来。
余下的,便是那两道灼灼的目光。
楚琰自然就是那个脾气,可沈月娇想不明白,怎么今日姚知序也敢这么放肆。
他们两个就不怕惹得皇帝不悦?
“不成体统。”
楚华裳轻哼一声,吐出这四个字来。
沈月娇坐直了身子,以为骂的是自己。侧眸再偷看,才知道她骂的是下头那两个不知收敛的人。
“宣,朔国使臣觐见!”
唱和声从殿门口一路传出去,在空旷的宫墙间回荡。
下一刻,有两人从丹墀下走上来。为首的正是那位朔国使臣,他们王庭的太傅慕容裕,他穿着深蓝色的织金长袍,腰间束着嵌宝石的宽皮带,五官好似比那日更加深邃。
他身后,跟着一位年轻女子。
那女子一出现,满殿的说话声忽然低了下去。
她穿了一身大红色的紧身长袍,领口和袖口的花样与中原完全不同,腰间系着一条缀满银饰的宽腰带,走起路来叮叮当当的响。裙摆不像中原女子那样层层叠叠,而是开衩的,露出底下同色的长裤和一双缀着珍珠的靴子。
她的皮肤比中原人白,个子也更高一些,那头乌黑的长发和她深邃的五官,竟有说不出的美。头发没有盘成发髻,而是编了无数根细辫子,辫梢缀着小颗的绿松石,垂在肩头和背后,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慕容裕带着她走到御前,行了一个朔国的礼节。
“大朔使臣参见大祁皇帝陛下。这位是我国的九公主明珠,奉王命前来觐见。”
朔明珠公主抬起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直直看向龙椅上的皇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带着几分好奇,几分不驯,全无中原女子的矜持羞涩。
贵妃看在眼里,手里的团扇摇了摇,没说什么。
殿内的命妇贵女们悄悄打量着这位异邦公主,有人小声嘀咕。
“长得倒是好看,就是太野了。”
“未经允许就敢直视天子,真是一点礼数都没有。”
“一个不开化的朔国还敢自称大朔?还妄想与我们大祁平起平坐?真是不知死活。”
……
这些细碎的议论传入慕容裕耳中,如此贬低他们朔国,他那张脸却依旧显得平静。
是个厉害的人物。
倒是那位九公主朔明珠,姣好的面容下难掩愤怒。她的目光扫过那些朝臣,又略过女眷席上那一张张精致妆容的脸,最后落定上座,那位雍容贵气的长公主身边的少女脸上。
如果她没猜错,这就是安县县主,沈月娇了。
她在看沈月娇,沈月娇自然也在看她。
一个战败的外邦公主,竟敢在御前这样挑衅。
难怪刚才楚琰说今天让她豁出性子干,原来是因为这位九公主。
皇帝像是看不见九公主的无礼,心情甚好的抬了手:“赐座。”
慕容裕与朔明珠落座,殿中乐声再起。
舞姬鱼贯而入,长袖翻飞,乐师奏着中原的曲子,丝竹之声悠扬婉转。宫女们端着酒壶穿行席间,替宾客们斟满酒杯。
酒过三巡,淑贵妃搁下酒杯,笑盈盈地开了口:“陛下,今日外邦贵客在场,光看这些舞姬跳舞也没什么意思。妾身有个提议,不如让在座的贵女们献个艺,也好叫外邦客人看看咱们中原女子的才情。”
皇帝点头:“准了。”
第一个上场的是工部尚书家的嫡女,弹了一曲琵琶,指法娴熟,曲调动听。众人鼓掌,因三皇子与她笑了一笑,她退下时脸微微泛红。
第二个是翰林王编修家的千金,画了一幅墨梅,下笔利落,引得几位老翰林连连点头。
之后贵女们一个接一个地上场,珠围翠绕,才艺拿得出手,可看多了难免有些雷同。轻歌曼舞,浅吟低唱,尽是些温温柔柔的,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朔明珠坐在席间,越看越没意思。她手里的酒杯转了两圈,嘴角慢慢往下撇,终于在不知道第几位贵女弹完一曲退下后,没忍住,嗤笑了一声。
第430章 昆山玉碎凤凰叫
她的声音不大,可在安静下来的殿中,足够让周围几桌人听见。
旁边的四皇子楚峥皱了眉,“九公主似乎对本朝贵女的才艺有所不满?”
朔明珠端着酒杯,也不避讳,大大方方地说:“不是不满,只是觉得没劲。一个个软塌塌的,说话细声细气,走路怕踩死蚂蚁,跳舞像没吃饱饭。中原女子都这样吗?一点儿劲儿都没有。”
这话一出,满殿哗然。
几位命妇的脸当场就挂不住了,王孙公子们交头接耳,几个刚表演过的贵女脸涨得通红,攥着帕子,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刚才献艺的正是礼部侍郎的千金,女儿被人贬的一文不值,他的老脸很不好看。
“那不知道公主殿下有什么才艺?也让我们开开眼界。”
朔明珠放下酒杯,站起来。起身来,腰间的银饰叮叮当当响了一阵,格外清脆。
“在我们大朔,会骑马就会跳舞,会走路就会唱歌。”
朔明珠走到殿中央的空地上,转过身,目光扫过满殿的人,神情高傲。
“我今天就跳一支大朔的舞,让你们看看什么叫有劲儿。”
她看了慕容裕一眼,慕容裕点了点头,从袖中抽出一支短笛,起身走到殿中央。慕容裕把短笛凑到唇边,起音就是几声如同鸟鸣似的啼叫。
沈月娇想起一句诗来:昆山玉碎凤凰叫。
那曲调与中原截然不同,没有丝竹的婉转,没有琴瑟的缠绵,只有笛声清越,偶有技巧,舌头里好像雕了一朵花似的,抓的人压根不舍得分心。紧接着,笛声又是肃杀的风声,如同千军万马迎面扑来,气震音比大祁的曲笛更冲,声澈如玉,穿云透雾。
随着乐声起舞,朔明珠的舞姿大开大合,手臂舒展如鹰隼展翅,腰身拧转如风吹劲草,脚步踢踏有声,裙摆旋开时像一团燃烧的火。辫梢的绿松石随着动作飞起来,银饰叮叮当当响个不停,与笛声,鼓点混在一起,像草原上的风裹着雷声滚过。
楚琰只看了两眼就把目光从她的身上收回,转而看向沈月娇。
沈月娇身子坐得笔直,目光紧盯着下头,显然很感兴趣。可她的目光看的不是跳舞的朔明珠,而是吹笛的慕容裕。
楚琰微不可查的的皱了下眉。
这死丫头,前两天还扑上来恨不得把他吃干抹净,现在又盯着那个老男人看的眼睛都不舍得眨一下?
姚知序目光略过楚琰,又略过沈月娇,看清她盯着的人后,温和的眸色也沉了下来。
娇娇喜欢的,是这种野性的男人?
笛声渐缓,但依旧有种意气风发,心高气傲的感觉。
朔明珠缓缓收了舞姿,立在宴中,如同这首曲子,好像她就是这天下间最厉害的人。
“好!”
皇帝先开了口,众人才反应过来,连声称赞。
朔明珠扫了一眼殿中众人的表情,眼底的得意毫不掩饰。
这支舞,在大祁这种地方没人跳得出来。
慕容裕收起短笛,退回座中。
朔明珠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沈月娇身上。沈月娇规规矩矩坐在那,安安静静的,像一株养在深闺的兰花。
“安县县主。”
殿中的说话声一下子低了下去。
沈月娇抬起头,正好对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朔明珠歪着头,辫梢的绿松石晃了晃,“听说大祁京城里,你跳舞是最好的。一舞倾城,这个名号在我来之前就听说了。”
她向前走了两步,下巴微微扬起:“我想跟你比一场。”
殿中更静了。
最先开口的是靖安王妃。她端坐在席间,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公主殿下远来是客,咱们大祁讲究待客之道。县主若是推辞,倒显得咱们小家子气了。”
旁边几个命妇跟着附和。
“是啊,总不能叫外邦人看笑话。”
“给她们一点教训也好,让她们知道知道中原女子的本事。”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