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朝文武,陛下敢用谁?”
长公主往前走了一步,地上的碎瓷在她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
“当年夺嫡的事,陛下忘了?兵权落在别人手里,差点被人翻了天。陛下登基之后,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把离自己最近的兵权攥在手里,因为陛下信不过别人,只能信自己的亲外甥。”
皇帝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反驳。
“二皇子楚萧谋逆,安平侯与晋国公逼宫的事情你也忘了吗?当年姚知序同在京畿大营,差一点就领兵围了京城。”
皇帝一拍御案。
“当年姚知序并未一同造反,你为何总是要提起这个?”
“有没有你心里清楚!”
楚华裳与他争执,女子声音竟比天子还高出一截。
“有这前车之鉴,你竟还敢让他揽权?”
楚华裳咬了咬牙,稳住了声音里的颤抖。
“熠儿为你守着京畿大营,一年到头才能回家几次?煊儿在禁卫军做事,他从未与家中开口,但光我知道的十余次刺杀全是他替你挡的刀。琰儿年纪最小,被你流放到边关近十年,他何曾在你面前说过一声委屈?陛下要收兵权,我不敢拦。可我想问陛下,他们替陛下守了这么多年的江山,守得还不够好吗?”
她说的是我。
她已经是放下了长公主的身份,只把自己当做长姐,希望能动容得了亲弟弟的固执。
皇帝明知,却只是背过身去,没有说话。
楚华裳深吸一口气,把涌上来的泪意逼了回去。
“我们长公主府从来没想过参与党争。陛下要拉拢谁,要打压谁,我都不管。可琰儿前两天才跪着求你赐婚,你不答应就算了,转头就要把娇娇许配给姚知序?陛下,你不该拿我女儿去做筹码,也不该寒了琰儿的心。”
皇帝转过身来,脸上的怒意已经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和无奈。
“朕知道委屈了琰儿。”
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可朕没办法。北戎已经降了,百年内不会再有战事,可朔国不过。那些朔人虎视眈眈,唯有姚知序能镇得住他们。沈月娇又不是你亲生,算起来只是你的养女而已,将她许配给姚知序有什么不妥?琰儿的婚事,朕再给他寻更好的。”
“她喊我一声母亲,那就是我的女儿!她跟琰儿两情相悦,我也一直不舍得她外嫁,本身就是要把娇娇嫁给琰儿的。要你需要姚知序,那你可以给她找更好的!让她嫁给姚知序,我不答应。”
“皇姐!”皇帝的声音拔高了一截,“朕需要姚知序!他有能力,有策略,是个不可多得的大将,雪海关那些兵,也只听他的。你一个妇道人家,不懂这些。”
“我不懂?”
楚华裳的声音也拔高了,“我不懂,是谁替陛下守了这么多年的家?是谁把儿子让出来替你卖命?陛下现在跟我说我不懂?”
两人面对面站着,隔着一地狼藉,谁都不肯退让半步。
殿外,除了福公公外再没有别人了。
福公公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缩着脖子,不敢说话。
殿内,皇帝的声音冷了下来,“朕的旨意已经下了。朝令夕改,让朕的脸往哪儿搁?”
“那你这金口玉言怎么敢乱允?”
“皇姐!”皇帝怒意滔天。
“朕只是答应说等昭礼宴后再说,又没说非要把楚琰跟沈月娇指在一起?”
楚华裳盯着他,眼眶红得像要滴血,“好好好,你竟这么戏弄我。既然如此,那就不用再说了。”
她用力将门拉开,夜风灌进来,吹得地上的纸页哗哗作响。
楚华裳的身影消失在殿外,脚步声渐行渐远。
皇帝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福公公躬身进来伺候,小声问他是否要移驾到别处,让宫人们把这里收拾干净。
皇帝看着眼前的狼藉,突然开了口。
“你说,朕是不是真的做错了?你说,他们会不会真的反了朕?”
福公公跪在地上,小心讨好。
“陛下言重了。这是陛下的江山,也是他们长公主府的依仗,离了陛下,不管未来江山交给谁,谁能像陛下这般信任他们?长公主府里都是聪明人,这个道理奴才都晓得,他们自然也明白。”
皇帝稍稍放了心。
“是啊,天底下所有人都会背叛朕,唯独他们不会。有朕在,他们长公主府才有权势。”
福公公顺着他的话,又低声劝着:“长公主只是生气而已,奴才刚才听说了,楚统领并未出宫,而是去了北衙叮嘱禁卫军们做事。听说楚将军把女眷们送回府上后,也赶着回了军中。他们都与陛下是一家人,气上一头也就过了。”
皇帝摇头,“当年朕让楚琰去边关,她也来朕跟前发了一通脾气。可她那次也只是发脾气,没砸这些东西。”
他闭眼长叹:“朕是不是真的寒了皇姐的心?这事儿,你觉得朕该怎么做?”
福公公先是请罪,说不敢揣度圣意,之后又琢磨一阵,才小心翼翼的开了口。
“县主也是个聪明人,听说当年沈安和被贬安县,她小小年纪就知道凑筹银子救济亲爹。陛下为何不把他们父女召到御前,敲打敲打?如果是县主自己愿意嫁过去,那长公主也就怪不得陛下了不是?”
第437章 你野心倒是不小
“至于婚事……”
福公公最会说话,“反正只是当众指了婚,又没定下日子。钦天监也有忙的时候,总有个轻重缓急,镇远公会体谅的。”
话头一转,福公公又说:“刚才在宴上,县主她为咱们挣足了颜面。那个岁贡的赌约可是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说的,朔国不能翻脸不认。就算不给岁贡,咱们也可以争取别的。陛下,这才是当务之急啊。”
沈安和不放心,一直在前厅等着。听说楚华裳回来,他立刻赶到府门。见她完好无损的回来,这才放了心。
“孩子们都在吗?”
沈安和摇头,把自己让他们各司其职的事情说了。
楚华裳点头。
“这样也好。”
两个人回了主院,连方嬷嬷也屏退下去后,沈安和才开了口。
“殿下你……试出来了?”
楚华裳回眸看他,“你知道我只是去试探?”
沈安和为她更衣,除去那些繁琐的首饰。
“你我是夫妻,你想做什么我自然知道。”
卸去最后一支钗子,楚华裳只觉得身体轻松了些,但心里却越发沉重。
“皇帝老了,糊涂了,都没察觉到这是我给他的最后一次机会。他就是仗着我是他的亲姐姐,算准了我们不会反,以为我长公主府可以任由他摆布。”
楚华裳拂开袖子,刚刚才放在妆奁上的钗子掉在了地上。
沈安和弯腰去捡。
“殿下打算怎么做?”
楚华裳却反问他:“你觉得,三皇子与四皇子,谁更适合做储君。”
沈安和眸中涌动。
“三皇子城府太深,四皇子心性阴鸷,没一个省油的灯,将来上位,大概第一个就要拿长公主府开刀。若是殿下真要问我,那安和觉得,那个位置,殿下也能坐。”
楚华裳眼眸紧缩一瞬。
她捏着沈安和的下巴,“你野心倒是不小。”
沈安和把她那只手抓在掌心里,“不是野心,是事实。殿下有治国的能力,只是将自己困于女子的身份。我这么说并非私心,而是为了天下,为了朝廷。”
楚华裳深吸了一口气。
“当年我只是个后宫里最不受宠的公主。先帝连我的名字都记不全,更别提多看我一眼。可他是皇子,再不受宠,也能入上书房听讲,太傅们教的是经史子集,治国方略,是实实在在安邦定天下的本事。”
她看着劝她的人,嘴角微微一弯,却没什么笑意。
“我或许有些本事。知道怎么在夹缝里活下来,知道怎么拉拢人心,怎么化解危机,怎么让人替我卖命。可那些都是小聪明,是在泥潭里打滚练出来的手段。”
“但治理一个国家,得知道钱粮怎么调度,边患怎么应对,朝堂上各方势力怎么平衡。得懂天时,懂地理,懂民生,这些东西得从小就学……”
她顿了顿,目光沉静如水。
“他从小听太傅们讲这些,听了三十年。他是皇帝,面对着文武百官,脚下是大祁子民,他不可能做到让所有人都满意。他看似糊涂,但已经比先帝做得好太多了。”
“女子不该被困于身份,可与他相比,我做的并不会比他好。我能做的,不过是替他看着,别让有心人钻了空子。”
楚华裳站起身来,语气依旧不紧不慢。
“不是我不想坐这个位子,是我知道,即便有人愿意跟着我,扶持我,但那个位置我坐不稳,也坐不好。”
“大祁江山不能丢在他手里,也决不能毁在我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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