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琰让人在水榭备了酒,谢昭刚坐下就喝了半壶。
听见楚琰轻嗤的笑声,谢昭抬头,“你笑什么?”
“本王想起前年关于谢世子的传言,说你跟姑娘喝酒,结果酒钱还得姑娘给。”
谢昭也笑了。
“那天我走的早。早知道会被人这样议论,那银子我就自己给了。”
想起旧事,谢昭心里愈发低落,又闷头喝起酒来。
直到那一壶见了底,楚琰才开了口。
“沈月娇没死。”
谢昭一口酒卡在喉咙里,又烧又呛,差点没把自己咳死。还把楚琰抬袖把自己的酒杯遮起来,等他转到一边咳停了,才把袖子拿走,缓缓的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优雅的抿着。
谢昭转过身来,那张在南疆磨得粗糙的脸被呛的通红。
“你刚才说什么?可我听人家说沈月娇抬回京城的时候连个全尸都没有了,血肉模糊,都分不清哪儿是哪儿了。”
“谁说的?”
楚琰放下酒杯,脸色骤然一沉。
他要把那人的舌头割下来。
谢昭在摄政王府待了半个多时辰,最后带着一身酒气策马离京。
在南疆时,他刚收到沈月娇的信就立马与父亲的那些部将商议,之后自然的就站在了长公主府这边。按照计划,他要等平定了南疆后再回京,可十几日前他得知沈月娇遇害,立刻马不停蹄的赶回京城。
现在知道沈月娇还活着,他才去了自己想去的地方。
他先去陈锦玉的坟前待了一个时辰,最后直奔雍州,之后才赶去南疆。
他急匆匆的来这一趟,甚至连家门都不曾回过,甚至也没去见见那个被送到寺庙清修养病的母亲。
新皇登基,年纪尚小,满朝文武面上跪着山呼万岁,心里头却没几个真正服气。
可头一个月,新皇批折子,听奏对,定朝议,条理分明,连户部那些弯弯绕绕的账目都挑不出错来。有人故意拿棘手的政务试探,他三两句话便切中要害,处置得比如今在崇北殿养病的太上皇还要干净利落。
不光如此,在朝堂上,新皇还六亲不认,攀再大的亲戚都没用,真是随了他爹楚熠,瞧着温温和和,骨子里比谁都冷硬。
从此以后,再没有人敢小瞧这位少年天子。
谏官不敢糊弄,权臣不敢僭越,就连那些暗地里还在盘算着的人,也悄悄收回了爪子,不敢轻举妄动。
这才短短两个月,朝堂上就渐渐传出一种声音:陛下虽幼,乃明君也。
可也没几个人知道,朝堂上那个威严冷酷的,骂起人来六亲不认的小皇帝,私下里因为贪吃赖床,批不好折子,上课瞌睡的毛病,没少挨两位祖父和摄政王的打。
楚珩今早就发了脾气,愣是起晚了一刻钟,直到楚琰亲自把他从被窝里拎起来,他才沉着脸去赶了早朝。
他还以为父亲跟两位叔叔真是什么淡泊名利,没有野心的人,其实这三个老东西一个比一个精。早知道做皇帝这么累,这么辛苦,他当初就不该答应。
看了眼随时可能揍人的三叔,珩儿那些尥蹶子的话终究没敢说出来。
踏出寝殿,他才看见外头已经下了一场薄雪。
“现在都十二月中了才下雪?”
珩儿紧了紧身上绣着龙纹的大氅,“去年这个时候我们应该在三叔你那个庄子里吧?那场猎打的是真痛快,汤池也泡的舒服。就是那几场雪下的莫名其妙。”
楚琰看向殿外那一片薄薄的落雪,“有什么奇怪的。”
“姑姑在庄子时就狠狠下雪,她一回到京城雪都不见飘过几回,你说是不是莫名其妙。”
提起沈月娇,珩儿压低声音问他:“药王谷那边会下雪吗?姑姑的痛疾怎么办?这都三个月了,姑姑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三叔你看看,要不把她接过来过个年?要是宫里不方便,我们可以去庄子里见面。”
楚琰在他屁股上踹了一脚,“尽想着偷懒。”
珩儿捂着屁股,憋着气的大步往前走,几步之外,他听见楚琰说:“她前几天双手才刚能用力,也得扶着东西才能站起来,还需要再静养一段时间。等再过一两个月,天气暖和的时候,她应该就能回来了。”
转眼开春,楚琰选了个天气极好的日子出了远门,赶了两三天的路,终于到了伏牛山下的太平镇。
今日是赶集日,镇上很热闹。
他下了马,掏出几文钱买了两串糖葫芦。不远处有人在客套:“今日多谢小兄弟帮忙才能抓到这小贼。不知小兄弟如何称呼?”
那道声音脆生生的喊起来:“在下王大壮!”
楚琰寻声望去,看见某人穿着一身布衣,背着个药篓,正与人双手抱拳,豪气冲天。
第465章 他们还是人吗?
这位大壮兄弟自报完家门,又指了指腰间挂着的几个香囊。
“这位大哥要不要买个香囊?这香囊是我家小妹一针一线缝的,里头装着香料和药材,驱蚊安神疏肝解气,什么疗效都有。要是我这里没有的,我家小妹还能再做别的。不贵,只要一两银子。”
人家帮忙抓住小贼,怎么说都该支持支持这门生意,可听说要一两银子,大哥又把掏钱的手缩了回去,不好意思的挠着脑袋。
“大壮兄弟,真是对不住了,我的银子还要给我老娘治病……”
背着药篓的王大壮摆摆手,大方的拿了一个香囊给这位大哥。可转了个身,又心疼自己少赚了一两银子。
楚琰唇角弯起。
卖糖葫芦的小贩瞧见他感兴趣,便告诉他:“那位大哥前几日在这附近丢了钱,那可是他给老娘买药的救命钱。他在这蹲了好几天都没抓着那小贼,刚才就是那个小兄弟帮忙才把那小贼抓住的。”
楚琰心情甚好,又多给了小贩几文钱,之后才牵着马过去,追在他身后问:“王大壮,你的香囊我都买了。”
听见这个声音,沈月娇转过身,笑盈盈的。
“一两银子一个,你真能全买下?”
他伸出手,也笑盈盈的。
“嗯。”
楚琰先把手里的糖葫芦递给她,又把她的香囊和药篓都拿过来,“要上马吗?”
沈月娇点头,楚琰把她抱上马背,自己在下头牵着马,一起走出镇子。
“不是给你带了好多衣服,怎么又穿这身?”
“我现在是个采药童,穿这身就很合适。再说了,你给我带的那些衣服哪儿适合在山里穿,碍事得很。还是这个好,每天往身上一套,好方便的。”
“怎么就你一个人来?麦冬呢?”
沈月娇吃着糖葫芦,说话含含糊糊的。
“师兄跟着师傅采药去了,让我把这些草药拿到镇上卖掉。可是三天前我才来卖过这些草药,现在那两家药铺根本不收。这镇子太小了,要是在京城,还能多换几家问问。”
楚琰笑起来。
在京城,还需要她去做这些?
楚琰回头问她:“那我带你回去?”
“师傅不让,说我的伤还得再养养。”
“那怎么不在谷里好好待着,一个人跑到镇上,也不怕遇见坏人。”
沈月娇趴在马背上,“天底下还有比你更坏的人?”
楚琰瞥了她一眼,一巴掌拍在马屁股上。那高头骏马一下子冲出去,把沈月娇的魂儿都吓没了。楚琰轻笑,轻功追上快马,稳稳的坐在她的身后,将她圈进了怀里。
到了伏牛山脚,楚琰把马拴好,转头看着已经气呼呼走进山谷的沈月娇。
他拎起脚边的药篓,追上沈月娇。
“大壮兄弟,怎么不等等我?这么深的山林,要是窜出个野兽怎么办?我一个外乡人,走丢了怎么办?大壮兄弟你怎么不说话?你平时都这么沉默寡言吗?”
沈月娇额头突突直跳,脚下迈的步子更大更快了些。
她走的这么急,楚琰怕她伤了脚,才收起了玩笑追上去,小声哄着。
刚回到谷里,李大夫跟麦冬正好采药回来,沈月娇上去帮忙分拣着药材,一口一声师傅,让李大夫笑得合不拢嘴。又冲着麦冬一口一句师兄,听得麦冬冷汗直流。
“师妹你别喊了,王爷都要杀人了。”
“我是师傅正儿八经收的徒弟,为什么不能喊你师兄?”
她回头看了眼正沉沉看着这边的楚琰,哼了一声,“你可是师傅最宝贝的徒弟,他要是敢动你,师傅一贴药闹死他。”
麦冬腿都软了。
“姑奶奶可别乱说。你不想活,我还想活呢。”
楚琰走过来,稍稍低下身子,“你要闹死谁?”
沈月娇刚才说的那般嚣张,这会儿又怂的一个字都不敢说,缩着脑袋装起了鹌鹑。
麦冬把药材都拿走,躲得远远的。
楚琰在旁边站了一会儿,沈月娇依旧不愿意搭理他。他剑眉轻挑,“王知薇要嫁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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