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语气突然低沉下来,“上次他来王府见朕,言语中全是第一次出宫的兴奋喜悦,当时朕觉得他故意端着皇子的架子,说出来的话又可笑得很。可现在想想,竟觉得他有些可怜。”
他重新抬起头,语气比刚才强硬了不少。
“没有人出生就是坏人,人品都是教养出来的。楚昀就像是一张刚被人拿出来还没怎么书写过的纸张,写得好的,这张纸就有用。如今那些教唆他夺皇位的人都不在了,好好教导,他就是一篇好文章。”
刚才夏太傅与沈安和还有意见,现在听他这么说,都觉得有理。
一旁的楚煊倒是看得开,“总要去试试才知道是不是条蠢路。一直畏首畏尾,瞻前顾后的,跟崇宁殿那位有什么区别?”
沈安和与夏太傅和秦宴就着这些文章商议了几句,最后也都点了头。
除了楚琰,大家都表了态。
见他们都看着自己,楚琰点头,“那就依陛下所言。”
其实也不用问他的意思,在这些人中,楚琰应该是最懂珩儿心思的。
珩儿点头,亲自写了圣旨,两位祖父看过,都满意的点了头。秦宴看了一眼,“这圣旨拟的好,明日早朝上宣读,让所有人都听听,看我们陛下是何等聪慧仁义,大祁江山交到他的手里,我看还有谁不服。”
翌日早朝,楚珩命人宣读了圣旨,百官哗然,之后齐呼万岁。散朝后,楚昀被人带进宫,叩谢皇恩,之后的每一天,他都会进宫伴读,风雨无阻。
夏太傅与沈安和一视同仁,学得好就夸,学不好就骂,不会因为楚珩是当今天子而恭维,也不会因为楚昀是废皇子而轻视。教授的也是一样的东西,学到的都是一样的道理。
雪海关。
“……一开始世子处处小心,不过几日熟悉后也慢慢放开了性子,有伺候过世子的宫人私下里都说,如今的世子比当年做皇子时开心不少。不过前几日课上辩论,二人不知道怎的就吵了起来,之后竟还动了手,被一并打了。”
传信的人说到后头,声音越来越低。
姚知序挑起剑眉,“被谁打了?”
“摄政王,楚琰。”
“打的不轻吧?”
姚知序的神情里看不出喜怒,语气中也听不出什么。
“是,世子两日都下不得床。”
姚知序冷笑,“那楚珩呢?”
听他提及新帝名字,下首的人已经出了一身的冷汗。
“皇上他……被打的更狠,惊动了大长公主,把楚琰叫过去训了一顿。”
“楚家人一贯这么装模作样。”
姚知序让人退下,才把手边那几篇文章打开。
先前楚昀写的文章他见过,辞藻堆砌,空有皮囊,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典故,像没断奶的孩子学大人说话。所以以前不管楚昀如何努力,写出来的文章从来没被那位太上皇肯定过。
可如今再看,楚昀的文章字字句句都是自己的见地,不抄前人,不媚上意,踏踏实实。
这岂止是长进,简直是脱胎换骨。
楚昀才跟着夏太傅和沈安和学了多久,就完完全全变了样子。
姚知序又把这些文章仔仔细细的重新读了一遍,想了想,提笔给他写了一封信,叫人送回京城。
一个月后,楚琰再来药王谷,手里依旧是在镇上买的两串糖葫芦,可到了谷中,还没见到沈月娇的影子,糖葫芦就被李大夫抢走了一串。
“她人呢?”
李大夫被糖葫芦酸的打了个激灵,“谁知道。她跟麦冬一大早就去了镇上,现在都不见回来。让我老头子饿了一天,真是不像话。”
楚琰心下一沉,“人不见了你不去找?”
“又不是小娃娃,还能丢了不成?”
李大夫本来就饿着肚子,吃了这点山楂更饿了,可今日灶房里一点粮食都没了,偌大的药王谷,除了药材,就只有楚琰手里那一串哄小姑娘的零食了。
楚琰冷着脸把手里这串扔给他,转身正要去寻人时,就见有两道身影一前一后的回来了。
走在前头的是麦冬,他身后的背篓装的满满当当,怀里也抱了不少东西,走路都显得吃力。看见他们,麦冬忙着行礼:“王爷,师傅。”
而跟在身后的沈月娇依旧是那副男装打扮,只是浑身湿哒哒的,不知道在哪儿滑了一跤,右边衣服从腰部到膝盖全是泥。她怀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藏了什么东西。
“让你们去镇上买东西,怎么去这么久?是想饿死我老头子?还是你们拿了我的钱出去逍遥快活了?你们……”
正说着,沈月娇从怀里掏出个脏兮兮的小东西。
楚琰盯着那东西,蹙眉问她:“这是什么?”
“狗,山脚下捡的。”
李大夫指着她,“你就是因为她才把自己弄成这样的?”
麦冬把东西卸下来,一边解释:“我们在半山腰上听见的动静,找过去时,那一窝小狗都在水里泡着,只剩这只还活着。师妹偷偷下去救它,上来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才把自己弄的这么狼狈。”
沈月娇抱着那只才有巴掌大的小狗,跑到李大夫身边,“这小东西的脚受伤了,师傅你能把它医好吗?”
李大夫看了一眼,小狗才生下来,眼睛都没睁开,脐带把右脚缠死,根本救不了。
“不会不会。我是救人的,又不是救畜生的。”
第468章 真是不要脸,把人家的狗也牵走了
“师傅……”
沈月娇红着眼眶,带起哭腔。那小东西在她手里哼哼唧唧的,一大一小可怜的紧。
李大夫于心不忍,喊着她进了房里。
楚琰跟到门口,看着沈月娇站在李大夫身边,紧张又认真的帮那个小东西处理伤势。
“娇娇,去把衣服换了。”
沈月娇没听见。
“你衣服都湿透了。”
这回沈月娇听见了,没理会。
“沈月娇。”
楚琰加重语气,可她的注意力始终只在那个小东西上。楚琰无奈,进去把人拎出来,逼着她把衣服换了。
第二个月再来,沈月娇正坐在屋前缝着香囊,而那只毛茸茸的瘸腿小黄狗已经能追着别人跑了。只是因为手上受过伤,所以她一针一线都显得很吃力,有时手还会抖一阵子,以前两天就能做好的香囊,现在七八天才能做好一个,虽然费劲些,但手艺明显比以前好了。这么一看,一两银子倒也不贵。
第三个月再来,李大夫带着沈月娇和麦冬上山采药,家里只留着瘸腿的小黄看家。小黄不认得楚琰了,追着他咬,最后反被楚琰撵回窝里,直到他走的时候都没敢再出来。
第四个月再来,楚琰在半山腰就遇见了带着小黄去采药的沈月娇。她采药时不慎摔了一跤,现在一人一狗都瘸着腿,一个左脚,一个是右脚。楚琰把她背回谷里,毫不意外,一人一狗都挨了一顿臭骂。
第五个月再来,楚琰就要把沈月娇带走了。
那一整天李大夫都黑着脸,不管是楚琰还是沈月娇,他都没怎么理会。
沈月娇站在门前,看着那个独坐在屋里的小老头,“师傅,要不你跟我们一起回京城吧?你回药王谷都两三年了,不想念京城的佳肴美酒吗?”
“你师傅我是这么肤浅的人?我一生淡泊名利,会稀罕那些东西?”
沈月娇不甘心的又问了一句:“可是我走了,药王谷就冷清了,你当真不跟我一起走?”
“你走了才清净呢。干最少的活讲最多的话,一天闹腾的很。我回到药王谷就是要清净的,麦冬又这么懂事,你走了才好呢。”
沈月娇扯起嗓子喊起来:“我的伤还没好全呢,万一又犯病了怎么办?”
李大夫站起来,把站在门口的她撵到外头去。
“去去去,你最大的病就是闹人。赶紧走赶紧走,别在我这嚷嚷。”
说罢,李大夫把早就准备好的包袱往她怀里一塞。
“这些都拿走,放在这也没用。”
包袱里叮叮当当的,一听就是不少药瓶子。
沈月娇知道,小老头从几个月前就开始搓药丸,有时候忙到半夜还在折腾。沈月娇一直以为他是要拿出去卖的,没想到,竟然全是给她做的。
她鼻尖一酸,“师傅……”
李大夫摆摆手,把楚琰喊到跟前来,仔细叮嘱:“那丫头跟了学了点皮毛,但下药没轻没重的,回去你盯着点,别让她把人药死了。”
之后就关上了房门,一声都不应了。
麦冬帮他们把东西送下山,山脚下早已备好了马车。临要上车时,麦冬从怀里拿出两本笔记来。
“这是我跟着师傅学医两年的札记,现在都送给你,你闲着没事儿就多看看,可千万别把这行荒废了。”
沈月娇吸了吸鼻子,“那师兄你呢?”
麦冬拍了拍胸膛,“你师兄我这么有天赋,还需要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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