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知序一眼就看中了迎头第一匹的枣红马,四蹄踏雪,脖颈修长,耳朵微微向后转着,警惕又精神。旁边是一匹铁青骟马,体型健硕,宽背圆臀,一看就是能驮重物的料。再过去,一匹黑马被单独拴在一根木桩上,鬃毛如泼墨,眼珠漆黑,正不耐烦地用蹄子刨地,鼻子里喷着粗气,像是憋着一股劲儿无处使。
马贩子是个高鼻深目的朔人,腰间挂着几串铜铃,见他是位军爷,忙笑眯眯地比了个手势:“大人,这匹马刚满五岁,性子烈些,但跑起来像风,一脚下去能追上沙狐。”
姚知序没说话,目光却在那匹黑马身上多停了两息。
他继续往前走,直到最里头那两根桩子前,才真正停住了脚。
那两匹马被拴在一处,一匹赤红骝马,额前一道白色星斑,脊背平坦,肌肉线条利落,正侧着头看人,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浸了水的石子。另一匹通体雪白,脖颈上的鬃毛被风吹起时像撒了一把银丝,马身修长匀称,连尾巴都甩得比别的马好看三分。
两匹马被单独隔开,周围空出一小圈,像是它们自己划出来的领地。
姚知序站在两步之外,看了一会儿才慢慢抬起手掌,掌心朝上,停在半空。赤红骝马垂下头,鼻翼翕动,嗅了嗅他的指尖,然后打了个响鼻,竟主动往前凑了半步,把额头轻轻抵在他的掌心。
旁边那匹白马也偏过头来看他,眼神温驯,耳朵微微抖动,像是在等。
周围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没人敢靠太近,却也不舍得走远。
有人小声嘀咕:“将军是要买马?”
另一个接话:“你看看那两匹,那是乌沙城的马王后代,谁买得起?”
姚知序这时忽然开了口,是朔语。他的朔语带着草原深处才有的那种粗粝又婉转的调子,马贩子听见了,脸上的笑顿了顿,随即挺直了腰板,认认真真地回了几句同样的话。几句话说下来,马贩子看他的眼神已经不一样了。
这是个真正懂马的人。
姚知序最后指了指眼前这两匹马,“两匹,多少?”
马贩子报了价,不高不低,比京城的便宜,却又透着边关特有的傲慢。
好马,就是这个价,不买,有的是人抢。
姚知序没有还价,让亲卫付了银子,自己伸手解了那匹赤红骝马的缰绳。
那马乖乖地跟着他,像是等这一刻等了很久。白马由亲卫牵着,也温顺地跟在后头。
走出去时,他又盯着刚才看上的那匹不耐烦的黑马,问了朔商后,一同买下。
离开时,姚知序翻身上了赤红骝马,那匹马在他胯下稳稳立着,没有撂蹶子,没有甩头,像是终于等到了那个配骑它的人。
他勒了勒缰绳,没有回头,沿着长街慢慢走了出去。
出了集市,姚知序带人回了城外十里处的军营,先处理了些军务,之后才闲出半个时辰去骑了两圈马。
下马时,他吩咐说:“那匹白色的,温和些,送回京城安阳世子府。那匹野的,送到摄政王那里去,就说幽州没有好马,我这里多的是,这匹马,赏他了。”
姚知序此次赴边关,明面上领的是监督互市,稽查细作的差事,可到了乌纱城不到十日,他便递回第一道折子,说朔军游骑屡次越过界河,劫掠商队,骚扰边民,烧毁草料场,已造成三死七伤。
折子里没有提一个打字,只问朝廷:“边民不安,互市难继,臣当如何处置?”
第二道折子在第二个月抵达京师,说朔军游骑变本加厉,竟在光天化日之下劫了一队往互市送茶的商队,杀了八人,抢走了几十匹茶叶和布帛。
折子里依然没有请战,只附了一份详尽的损失清单,和一行小字:“若长此以往,边关商路恐将断绝。”
第三个月,第三道折子已经到了。
打开一看,字迹比前两封潦草了些,像是匆忙中写成:“朔人游骑来袭,臣不得已发兵驱赶。敌军不退反进,臣率部追出三十里,激战半日,已夺回青石关,平沙渡两处要地。另,追击途中顺手取了朔人狼旗寨,现三地均在臣掌控之中。请朝廷速派文官接手安抚百姓。”
满殿寂静。
他用了不到三个月的时间,从监督互市打成了收复三城。
从头到尾,没有一道折子是请战,全是报备和不得已反击。每一步都踩在理的边沿上,谁都挑不出他的错。
如今三座城池的降表已经摆在御案上了,那些不知情的大臣们才慢慢回过味来。
这哪儿是什么监督互市,分明是打着幌子去抢城池的。
楚珩龙颜大悦,“朕就知道,朕没有看错人!只要大将军出手,没有拿不下的城。”
捷讯与那匹黑马一同送到幽州,楚琰看着手里的密信,弯起唇角。
不枉他当初为姚知序求情。
看吧,留着那条命,还是很有用的。
第532章 整天就瞎告状
看完了信,楚琰又看向眼前的马。从乌纱城来的人手里还死死的攥着缰绳,攥得指节都泛白了。
这马一路上都没消停过。
他朝着楚琰又行了个礼:“王爷,我们将军命末将把这匹马送到您营中,说边关没有好马,这是特意给您挑的。”
楚琰的视线落在那匹黑马身上,停了片刻,轻嗤一声。
信与马都送到,来人也该回去复命了。
他行了礼,骑着自己的马就走了,连杯水都不敢讨了喝。
毕竟楚琰跟姚知序是政敌,这匹马又不是个省心的,要是摄政王发了脾气,他一个跑腿的小兵可得罪不起。
楚琰看着眼前的马,毛色油亮,骨架匀称,确是匹好马。但这马的耳朵也始终往后压着,蹄子不安分地在地上刨,分明是匹还没有被彻底驯服,骨子里还有野性在的马。
姚知序送一匹不服管教的马来,还说边关没有好马?
空青他们几个也围过来凑热闹。
“听说乌沙城盛产好马,可我看着跟咱们这的马也没什么区别。”
“这瞧着就是匹野的,镇远公叫人从乌纱城送到幽州来,路上怕是折腾不轻吧?”
“再折腾也得不辞千里的送匹野马到幽州来磕碜咱们王爷,你说这镇远公多损呐。”
话音未落便被旁人用胳膊肘捅了一下,几人便噤了声。
空青走上前,盯着那马看了又看。
“不如把这马杀了,做成肉干给他送回去,让他尝尝咱们的幽州特产。”
楚琰没有理会,把外袍脱了丢给他,只着一身利落的玄色常服,朝那匹黑马走去。
听说楚琰要驯服乌纱城来的野马,校场上收操的士兵们全都围了上去,都想看个热闹。
那黑马见他靠近,耳朵向后一压,侧身往后一退,鼻子里喷出一声沉闷的嘶鸣,警告的意思清清楚楚。
楚琰没有急着上前,站在两步之外,目光平静地看着它,不躲不避。那马在原地打了个转,甩了甩头,又站住了,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试探,十分警惕。
校场另一头,一身男装的沈月娇正跟着李大夫从医帐里出来。她跟在老头身后,老头说一句,她就在后头小声回一句。
李大夫转身要打她,她就抱着脑袋蹲下去。
“你看看你那个出息!”
李大夫戳着她的脑袋,“要不是我让麦冬去外头找药材,我才不会带你这个蠢脑瓜子来帮忙。帮不上忙就算了,还尽给我添乱。”
沈月娇不服气,“那我明天不来了。后天也不来,大后天也不来,你以后都自己来吧。”
李大夫气得要抬脚,沈月娇躲不开楚琰,难道还躲不开一个老头?
她一下子窜出去好远,也正是这会儿才注意到那边围了好多人。军中的汉子又高又壮,站在后头的沈月娇根本看不到里头。
隐约听见空青的声音,她便想着从后头钻进去。
李大夫一把将她拽回来,“都是些男人,你进去凑什么热闹?楚琰那个醋坛子知道了,回头又得踹你两脚。”
正说着,这些人突然哄散开,一匹黑马正朝这边冲过来。楚琰死死拽着缰绳,愣是将马给拽回了前头的空地去。
黑马甩着脑袋,一个劲儿的打着响鼻。
那马一看就不对劲,沈月娇心头一紧,抬脚就要上去。身旁的李大夫连忙拽住她:“别过去!那马野性大,你这小身板,要是被踢一下不得被踹到天边去?不行不行,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听见这边的动静,楚琰微微侧过头,朝她抬了一下手,示意她站在原地看着。
那动作极短,却带着不容反驳的笃定。
沈月娇脚步顿住了,没有再往前,只是紧了紧身侧的两只手。
空青走到她身边来,笑看着前头的楚琰。
“这不是他的马吗?怎么有些不对劲?”
空青解释:“这不是王爷原先的那匹黑马,这是刚刚才从乌纱城送来的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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