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一战,杀戮太重。据说当时封宴从敌方大营出来时,头发丝都在滴血,他一手拎了一只敌方统帅和先锋将领的头颅,宛若地狱阎罗,敌军连看他一眼都双腿发软。敌军的鲜血渗入土地数尺深,每天晚上都有游魂在哭嚎。当地府衙不得不连修四座庙,在那里超度亡魂。
“请皇后赐笔墨,白缎一匹,琵琶一把。”顾倾颜思索完毕,向皇后请旨,要来自己要用的东西。
白诗婧身边的人马上发现了顾倾颜的动静,立刻通知了白诗婧。
“她要弹唱,区区雕虫小技罢了。”白诗婧轻蔑地说道。
“姐姐别忘了,顾长海也是饱读诗书之人,说不定也教过她。她方才也说过,宴王不是寻常之人,若是她没有可取之处,宴王怎会心悦于她。”常思艺提醒道。
同为侧妃,她不如白诗婧有才华,但论容貌她自认不输,她一直在悄悄看顾倾颜,想从顾倾颜的容貌上找到不足之处,可看了这么半天,眼睛都看疼了,却不得不承认她长得确实很好。
“你也别忘了,她母亲出身花船,说不定教了她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宴王是威武,但也是男人。男人坠入温柔乡,不奇怪。”白诗婧不屑一顾地说道。
说话间,顾倾颜要的东西送到了,她开始带着人着手布置场地。
白诗婧不时看看那柱香,此时已经烧去了一半,不禁犹豫起来。她想抢先一步,可又想看看顾倾颜会做什么,更怕顾倾颜从她这里偷到灵感。
“白小姐,不如先看看她的。”常思艺走过来,轻声说道。
白诗婧沉吟片刻,看着那柱越烧越短的香,摇头道:“不,还是我先来。”
她大步上前,向着前面的几人端正地行了个礼,然后走到刚摆好的书案前,拎起狼毫,落笔成诗。
海公公踮着脚尖过去,捧起纸摇头晃脑地念了起来:“长寒关外厌原野,打马孤裘戍楼间。老将垂垂金甲破,铁衣远戍破雪山。”
“有气势。”太后点头,面上有了些笑容。
“白姑娘确实文思如才涌,这字也写得好。”皇后看完诗,也赞赏地点头。
众人此时都看向了顾倾颜,她刚抱好琵琶,手指在拨动琵琶弦,几名小太监正在帮她悬挂白锦。
“花里胡哨的,看她能搞出什么。”白诗婧盯着顾倾颜,开始有点紧张了。
“宴王妃,香快烧完了。”海公公吊着眼梢,不耐烦地催促顾倾颜。
顾倾颜抱着琵琶,上前朝着太后和皇后福身行了个礼,轻声道:“臣妾僭越,若有冒犯,还望太后与皇后娘娘海涵。”
“开始吧。”皇后点头,温和地说道。
顾倾颜转身走到了白缎后,指尖在琵琶弦上轻轻拨动起来。
风起时,白缎高高飞舞,她的影子和后面的桃花树都映在了白缎上,人影晃动,桃花朵朵,缠绕并蒂。
顾倾颜新作了一曲《望归》。
男儿征战沙场,家中的母亲,妻子每日心中挂念。那每一晚的牵肠挂肚,担惊受怕,暗自垂泪,只有这母亲和妻子自己知晓。而天明之后,女子眼泪擦去,依然要坚强地打开房门,侍奉公婆,抚养儿女,等待丈夫归来。
“龙城惊起铁蹄越,金甲埋骨壮志扬。秋风秋雨长夜尽,陌巷杨柳黄莺啼。妾梦垂泪一片月,长寒关外几人归。妾若杨柳君似铁,烈酒一壶敬郎君。九破城阙好儿郎,回首故国饮三千。”
在封宴大胜之前,周国不知道在长寒关外送走了多少将士。顾倾颜记得太后的父亲和长兄都是三十七年前战死于长寒关外,那一战,让太后母族中的男儿折损了三分之二,直到她成了太后,稳坐后宫,家族才逐渐恢复元气。等等家人归来的辛酸与苦楚,没人比太后体会更深了。
第69章 逼人太甚
就在众人屏气凝神,小心地看向太后时,琵琶弦音突然断裂,乐声戛然而止。
全场一片静寂。
海公公小心地睥了一眼太后的脸色,正要呵斥顾倾颜时,只见那白缎突然缓缓落下,飘落在地上的花叶赫然形成了一个佛字。
“这……这是如何办到的?”皇后起身过去,惊讶地问道。
“回皇后娘娘,方才大家都在听臣妾弹唱,所以未注意到臣妾以足尖写字。白缎是遮掩臣妾动作所用。”顾倾颜坦诚地说道:“琵琶音尽,儿郎入佛,众生感恩。”
“你过来。”太后朝着顾倾颜招手。
顾倾颜把琵琶放下,慢步走向太后。
太后站起身来,手掌在她的脸上轻轻抚挲一会,突然问道:“哀家听说,你还会沏佛茶。”
“是。”顾倾颜温驯地说道。
“很好,开春大宴之上,你来替哀家点三盏佛茶。”太后说道。
“太后,小女还有一事要奏。”白诗婧心知自己已败,立刻上前说道:“宴王妃在太后面前断弦,大不敬。”
“弦未断,只是音尽罢了。”顾倾颜捧起琵琶,给她看完好无损的琵琶弦。
用弦音弹出断裂之音,是她儿时常玩的游戏。秦归明和常之澜他们在上课的时候,她若在外面弄出这种动静,夫子就会出来找是谁捣乱,她就溜进去给他们送糕点。
白诗婧看着晶莹剔透的琵琶弦,脸色更白了。
“白诗婧,你要知进退。”太后不悦地扫了她一眼,抬步就走:“哀家乏了,你们继续吧。熙柔和驸马,你们随哀家来,哀家要给你们挑挑日子。”
秦归明立刻上前去,扶住了熙柔,紧紧跟上太后的步子。
他们两个要大婚了。
也不知道秦归明是不是得偿所愿了?顾倾颜没再多看秦归明一眼,她和他早就不是一路人了,只怕以后针锋相对的时候会更多。
“恭送太后。”皇后带着众人恭敬地行礼。
海公公深深地看了顾倾颜一眼,殷勤地扶住了太后。海公公十来岁就服侍在太后身边,跟着太后一路厮杀至今,太后极为宠爱他。所以他干再多荒唐事,太后也会护着他。就连皇后,也会给海公公几分薄面。
“没想到宴王妃竟还会佛茶。”皇后坐回去,打量着顾倾颜说道:“你师承何人?”
“回皇后娘娘,臣妾是从书中学的。父亲爱好收集各种古书,臣妾从小替父亲抄录,在书中见过。”顾倾颜恭顺地回话。
“很好。”皇后笑着点头,看着白诗婧说道:“你服是不服?”
白诗婧涨红了脸,轻轻点头:“小女知错。”
知错,但不服。顾倾颜笑笑,也不与她计较。今日在太后和皇后这里过了一关,后宫之中便不会再有人拿她去取笑封宴了。封宴威风在外,不能因为娶她而折了威风。
“小女还有一事。”白诗婧扭头看向顾倾颜,又道:“据说,当初王爷带回府的那个通房叫周玉娘,她无缘无故死了,宴王妃这才成了王爷枕边人。小女要进宴王府,实在害怕也会落到周玉娘一样的下场。”
“还有这种事?”皇后看向顾倾颜,柳眉轻锁。
“此时臣妾实在不知情,还请皇后娘娘明鉴。”顾倾颜俯身下拜。这白诗婧只怕是疯了,没完没了地在皇后面前诋毁她。
“皇后娘娘,玉娘的爹娘也死了。这事在京中已经传言四起,若不查明,恐会令宴王府蒙羞,有损王爷威严。”白诗婧继续道。
顾倾颜转头看向白诗婧,实在想不明白她为何要咄咄逼人。
“白诗婧,你大胆!”皇后一脸冷漠地看着白诗婧,恼怒地说道:“还不退下。”
“皇后娘娘……”白诗婧抿抿唇,盯着顾倾颜看了一眼,想要继续。
“放肆!”皇后一掌重重地拍在桌上,呵斥道:“宴王妃,白诗婧屡次冲撞本宫,她如今已经是你宴王府的人了,你来处置。”
白诗婧的脸色一下就白了,她不敢置信地看着皇后,但也不敢再出声。
顾倾颜站起身来,转身走向白诗婧。她进宫前知道会遇到考验,但没想到会给她出这样的难题。今日处罚重了,会说她公报私仇,趁机除去白诗婧。若处罚轻了,宴王妃又毫无尊严可言。
“白诗婧,你可知错。”她看着白诗婧,轻声问道。
“小女知错。”白诗婧咬牙,朝着皇后叩首认错。
皇后凤眸肃冷,直直地盯着白诗婧。
顾倾颜如今还不知道白家与封宴的关系如何,若关系还不错,她误伤友军,那岂不是给封宴招来祸端。不如把人带回去,和封宴商议之后再处罩。她拿定主意,扶起了白诗婧,转身朝皇后行礼。
“皇后娘娘,臣妾斗胆替白姑娘求个情。今日这罚就免了,以观后效吧。”
“她诋毁你与宴王,你还要求情?”皇后眸中冷光闪过,直视顾倾颜的眼睛。
顾倾颜扮出一脸脆弱,无奈地点头:“臣妾蒙受皇恩,得以以罪臣之女的身份加封县主,还得太后、皇后娘娘的厚爱,这才能成为宴王身边人,已有如此大的福气,自当好好珍惜。至于外面那些流言,臣妾并不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