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那二人出了四鲜坊后,拐了两个街角,便走入另一片巷子里。
一路上,他们俩只顾低声交谈,神情很是严肃。
顾晏山飞快观察,这片巷子不同于先前的繁市,稍冷清了些,开的多半是些医馆、药铺。
李大显暗自嘀咕,“他们来这边做什么,看伤?治病?”
没一会儿,就见那二人,目标性极强地走进了一家药铺。
顾晏山停下脚步,抱着小岁安,坐在旁边的茶摊上,目光紧紧盯着药铺门口。
那二人出来得很快,等走出铺门时,手上还多了二十几个,被麻绳系在一起的药包。
随后,他们俩又陆陆续续,几乎把整条街的医馆、药铺都进了一遍。
无一例外,每每再出来,又会多上好些裹得严密的药包,到最后,他们二人都快拿不下了,便掏出个布袋来装。
这时,就连性子粗咧的李大显,都看出不对了,“这二人买这么多药,吃八辈子都吃不完啊,他们这是要做什么!”
寻常人,绝不会这般购药。
“莫非,他们是囤货居奇的奸商,又或真的是,养了一寨子的山匪,来这儿进货了?”李大显摸了摸脸上的胡茬儿,忽然就站起身,“不行,得给他们抓来问问!
眼看他要打草惊蛇,顾晏山摁住他袖子,“慌什么,还不是动手时候。”
说罢,顾晏山直接起身,走向离他们最近的一家药铺。
他后背很直,气度轩昂,一进门便问向柜台掌柜,“方才那二人,收购的是什么药。”
没有任何招呼,没有任何客套,上来就是问得理直气壮。
这对于九五至尊而言,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普天之下,谁人对他的吩咐,敢不俯首帖耳。
但眼下,这可是在宫外,别人并不知他身份啊!
眼看那掌柜的,被问得一懵,脸上闪过疑惑。
李大显急忙上前,摆摆双手,正要跟掌柜的解释,“我家公子他不常出门,所以……”
然而话还没说。
就见那掌柜,不仅没有生气,反而还恭恭敬敬,对着顾晏山小声道,“这位贵人别声张,小的告诉您就是。”
“方才那两位大哥,他们买下的,也不是什么奇药,就是一些金疮药,止血散,还有一些能使人短暂被麻痹的麻沸散。”
见状,李大显不由一愣。
这掌柜的就这么,水灵灵告诉皇上了?
难道不应该质问,此人是谁啊,凭什么问东问西。
顾晏山满意地掀了掀眼皮,然后抬抬手,招呼李大显,“给这位店家二两金子。”
掌柜的赶忙弯腰答谢,“贵人慷慨!”
说着,他还不忘拿眼睛,偷瞄顾晏山。
如此丰神如玉、姿态高傲,此人一看,就定大有来历啊。
所以,这店家当然愿恭敬待之。
李大显懵懵应下,正要掏出钱袋子。
这时他才想起,皇上事先,也没把自己的钱袋交给他啊。
无奈,这位大将军只能忍着肉痛,先自己掏了腰包…
很快,顾晏山牵着小家伙,又陆续去了其他药铺,同样打听。
得到的答案无一例外,那两个男子收购的,全是军中所需的伤药,以及麻沸散!
其中有个店小二,说得更是详细,“那两个兄台已经来这儿好些天了,基本上把渤城所有的金疮药,都给买空了。”
不仅如此,他们俩还多付银钱,让一些药铺医馆,再加急赶制出一批伤药。
刚才这二人,就是来取这批药的。
全都问明白后,顾晏山的心底不由一沉。
短时间内,收购如此大量的伤药,寻常的马帮,或是山林盗匪,可绝对用不了。
李大显常年带兵,心里更是门清儿。
这么大量的金疮药,只有可能是…用于军中!
“这么看,那二人是军中之人?莫非他们是……是扶桑那边派来的!”李大显惊愕极了,站在大街上,声音险些没压住。
大西军中用药,向来是统一制买。
绝不可能找渤城药铺所购。
不是自己人,那便只能是敌贼了!
小岁安恍然大悟,小脑瓜点了又点头,他们是扶桑敌军?那难怪杀业缠身呢。
顾晏山的脸上已经变色。
虽然马上就要开战。
但自己的百姓,所做的药物,竟然落到了敌方手里,怎么想都让人难平。
“扶桑行事当真吊诡,敢在敌国,购置军中用药。”如此不按套路出牌,也让顾晏山感受到,此战定是难缠。
傍晚,回到卑沙山的军帐。
李大显盯着篝火,还在觉得丧气,“那么多伤药采购,按理说,药铺医馆本应上报给官府,可他们为了赚银子,却什么都不管不顾了,倒白便宜了扶桑。”
顾晏山他摇摇头,“罢了,那些药铺虽然违制,但终究是寻常百姓,只想着能多赚点便是一点,不必太过苛责。”
李大显垂头耷脑,不停攥着手上老茧。
“皇上说的没错,可是臣就是觉得,这心里面很不得劲。”
夜里,篝火噼啪作响,众将士也都静默不语。
这几日来的舟车劳顿,让岁安身子难免乏累。
下午时,她在军中大帐,呼呼睡了两个多时辰。
这会儿,小奶团子终于醒来,揉了揉眼,朝着自己的父皇颠颠走来。
听到李大将军的叹气后,小家伙眨了眨眼,然后便想到一个主意。
“父皇,李将军,你们不要不开心嘛。”小岁安坐过来,朝着父皇的肩膀贴了贴,“他们不是爱用咱们的伤药吗,那就让他们,好好用个够啊!”
说着,小家伙还挥了挥小馒头拳。
李大显听了一愣,“公主的意思是?他们用是好事?”
小奶团子小手一挥,这就叉住腰,“没错,他们爱用,那咱们就可以想办法,把动过手脚的药物卖给他们啊。”
“咱们可以往伤药里掺耗子药,掺粑粑!”
“反正掺什么都行,只要让他们用完之后,伤好不了,那不就反而是好事吗。”小岁安盘腿坐好,整个人看起来乖乖的。
但嘴里说的话,确实让人感受到,这小家伙腹黑的本质了。
往伤药里加臭粑粑?众人一怔,然后就忍不住笑出声。
不过,这话虽然孩子气,但却是打开了思路,让顾晏山点漆如墨的眸子里,瞬发一阵涟漪。
“没错,岁安说的对,军中用药甚是要紧。”
“如若掺了些金汁,便能人伤口,溃烂感染死路一条,若是掺了迷心乱智之物,更能使敌军乱作一团,军心大散!”
闻言,众将士们一脸惊喜,眼睛在黑夜里,亮得惊人。
“圣上所言极是,这可是咱们下手的好机会!”
“公主当真聪明。”
“若不是公主提醒,咱们这些大老粗,还想不到呢!”
夜里,篝火映照在众将士们的脸上,他们七嘴八舌地讨论,脸红红的,而那颗杀敌的心,更红,更加滚烫!
顾晏山忍不住摸摸岁安,“小家伙,你这一句话,就堪比及时雨啊。”
或者说,小岁安一直都是,他的及时雨。
李大显心潮澎湃,又马上道,“对了皇上,那诱骗他们的伤药,咱们要去哪弄?可是要传信,从京城运过来?”
眼下,整个渤城的医馆,几乎都快被那两个扶桑人,给买空了。
可是若是从京城运来。
这一来一回,又要用上七、八天的光景。
而军中作战,最应记得的,便是时不等人。
所以顾晏山思忖片刻,他决定就在渤城“就此取材”,找人临时赶制。
不过,要做出掺了东西,但是又不被发现的伤药,本身也需要,能力最为顶尖之人。
李大显摩挲着胡茬儿,“也不知这渤城地界,有没有能力突出的名医。”
顾晏山神情微动,心里面已想起一个人来。
白首医仙。
每年各地,到了年尾之时,都会奉上当地一些名人轶事的名册,供圣上过目。
此举的目的,本就是为了让朝廷,对各地,有更深一步的了解和掌控。
而像顾晏山这般勤政之人,当然对递上来的这些折子,看的很是细心。
“朕记得多年前,渤城官员有过上报,说当地有一位医者,能活死人化白骨,医术高明到连江南首富,都不远千里,特来求他救命。”
“人们都尊称他为白首医仙。”
“白首医仙?”李大显一听,便亮了眼睛,这听着就是世外高人。
不过,顾晏山又话锋一转,“此人不医术高明,只不过生性高傲,而且数年前起就已不再行医,只怕他未必愿意出山。”
李大显忍不住拍拍胸脯,“那若咱们,说请他为朝廷办事呢。”
说到这儿,顾晏山就摇头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