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琰他还真的在陪他的新夫人呢。
就在一瞬间,苏禾劝解自己的那一万句话在脑子里糊成了一锅粥,很快又凝成了有棱有角的冰块,在脑子里横冲直撞,刺得她脑子生疼。
“姑娘,自己起了,是饿了吗?”秋韵就坐在台阶前,披着小袄子打瞌睡,抬头看到僵立在窗前的苏禾,赶紧跑了过来。
“没有。”苏禾抬手抹汗,小声道:“就是有点热。”
“热?”秋韵手伸进窗子,摸到她的额头,轻呼了一声:“怎么这么烫,别是着了寒了,我去请府医。”
“不用了。”苏禾叫住她,关上了窗子:“睡一会就好,我不想见大夫。”
大夫又要给她开那些苦得要死的方子,她的舌头都要苦掉了。
她活到现在是要享受甜的,就要甜滋滋的甜汤,甜滋滋的果子,甜滋滋的男人……
若是没有,那就喝白水。
总之不要苦的。
砰地一下,窗子关上,她又把自己一个人关在了屋里。
秋韵在外面急得直冒火,压着嗓子劝她:“姑娘把门打开,我去找府医过来瞧瞧。身子最重要了,若是身子垮了,不是让别人捡了便宜?”
“我身子没事,就是热了点。”苏禾回了一声,躺回了榻上。
好热!
这榻倒是凉爽,可还是止不住她身上这股燥热劲儿。
难道她今天又中招了?
苏禾抱紧枕头在榻上翻滚了几圈,脑子里开始嗡嗡地响,身上的骨头也开始疼,那骨头缝里就像藏了刀子,对着她的骨头慢慢地剐。
疼啊……
苏禾双手在身上慌乱地揉捏着,想要减轻一些痛楚。
可很快,这痛楚全涌向了她的小腹处。
糟了,这不是和那天中了药的症状一样吗?是那回的药性没散尽,还是身边又有人给她动了手脚?
可现在没有裴琰,她去外面叫个暗卫不成?
不然叫两个暗卫吧,除了张酒陆,别的都能叫。她平常悄悄看过,那些暗卫全是俊俏的小郎君,身材个顶个的好……
她不亏!
蓦地,裴琰的脸在脑子里浮现出来。他站在一团浓浓的白雾里,面色冷酷地看着她,突然他拔出了一把血淋淋的长剑,对着她的胸口狠狠地捅了过来……
该死的,她只是想想叫暗卫的事,裴琰怎么敢跑脑子里来,还拿着剑捅她!
“你敢!”苏禾低呼了一声,挥起巴掌扇了过去。
“姑娘,姑娘……”容玉和容辞摁住她的手,不让她再抓自己。
苏禾已经看不见了,可秋韵去找裴琰,还没能回来。苏禾再抓下去,非把她自己的脸抓坏不可。
“怎么办呀,大人怎么还没来?”
“叫暗卫,暗卫,要两个……三个四个……”苏禾仰起小脸,痛苦地说道。她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就是想要赶紧止住这难熬的感觉
“暗卫,快叫暗卫!”容玉想不想,扭过头就大叫起来。
只听得脚步又轻又快,几名暗卫眨眼间便出现在了榻前。
“去通知大人。”暗卫见到苏禾的模样,瞬间知道发生了什么,赶紧转过身背对着软榻。
“大人在新夫人那里,长公主把新房的门锁了,搬了把椅子,亲自堵在门口。”一名暗卫小声说道。
“总得通知大人吧。”有个暗卫想了想,小声道:“我去扒开屋顶,把信传进去。”
“都不准去!”苏禾睁大了模糊的眼睛,厉喝一声:“大人把你们几个发派给我,你们就得听我的,一个都不准去!”
“姑娘,为什么啊!”秋韵急声问道。
苏禾隐隐猜到自己这样子,全是因为百日糜。这东西一定很厉害,让长公主都怕成那样!叫裴琰来,无非又是榻上滚过几轮。她可以熬过去,不要每次都靠他。
今日靠了他,明日呢?后日呢?
苏禾咬紧了唇,把脸狠狠埋进了松软的鸳鸯被里。
她断过骨头,那时候也很疼。她就不信了,这能比断了骨头还厉害?!
……
裴琰坐在桌前,看着怯生生坐在一边的孙嫦佳,沉吟一会,低声道:“孙姑娘,我无意与你成为夫妻,皇上让内务府把你直接抬进府中,对侯府对你都不公平。所幸外人只见一顶小轿抬进来,到时候我便告诉大家,抬进府的是妾室,并非是你。此番你只是前来小住,待时机成熟,我送你归家。皇上那里,我一力担责。”
“但凭大人做主。”孙嫦佳绞着手中的帕子,弱弱地说道。
“你父亲对我们父子有恩,到时候我赠你黄金万两,你再择良婿。我会尽我之力,护你们勇毅侯府周全。”裴琰又道。
孙嫦佳绞着帕子,弱弱地点头,小声说道:“都行。”
“咚咚。”突然,屋顶上传来了轻叩声。这是暗卫在传递消息,苏禾那儿出事了。
“你歇着吧。”裴琰立刻起身走向后窗。
窗子从外面封上了,推不开。
他仰头看了看屋顶,纵身一跃,敏捷地攀上了房梁。挪开房顶的琉璃瓦,如灵巧的豹一般攀到屋顶上。
第136章 不能吐,吞了它
苏禾在榻上滚了一百八十个圈,衣衫,被子全被汗给浸透了。她觉得自己身子里藏了一汪潭,潭水深千尺,那潭水都快流干了。
百日糜,不会让她在一百天之内都这样吧?
就算她可以,裴琰也不行啊,哪怕他是块铁,也会被磨成针了。
裴猪变裴针,那可如何是好?
啊!苏禾你都这样了,你管他是铁还是针呢!还是先把他叫来用用吧!她一个好好的大活人总不能被这口气憋死去。
“禾儿。”低哑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响了起来,她努力睁了睁眸子,眼前却是白茫茫的,什么也看不到。
又是幻觉!
裴琰在他新夫人那儿呢,长公主亲自锁的门,说不定里面现在已然在颠鸾倒凤,他正乐在其中……
算了,他还是变成针吧。
正烧得难受,大掌托着她汗津津的小脸,温声哄着她,“禾儿,嘴张开,把这个吃了。”
苏禾迷迷糊糊地张开了嘴。
一枚苦涩的药丸塞进她的嘴里,这种苦,是苏禾这辈子尝过的最极致的苦味,她当时就用舌尖推着药丸要把它吐出去。
“不能吐,吞了它。”
苏禾吞不下去啊真的太苦了,感觉舌头变成了黄连根,恨不得嚼断了丢去万丈之外。
“乖,吞掉。”滚烫的手掌握住她的下巴,把她的小脸抬了起来,随即是唇舌,把药丸和她拼命推着药的舌头一起抵了回去。
苏禾的嘴巴,喉咙,胃,肚子……全都苦成了一团,眼泪刷地一下就涌了出来。
她真的恨毒了苦东西。
这是谁,竟然给她喂这么苦的东西吃。
“糖水。”裴琰给苏禾喂了药,抬手伸向守在一边的秋韵。
秋韵赶紧捧上了煮得香甜的花蜜糖水,忧心忡忡地说道:“姑娘疼得厉害,”
“都出去。”裴琰握紧糖水碗,低低地说道。他的视线自打进门起就没从苏禾身上移开过,若是可以,他宁可自己吃下这百日糜,而不是苏禾。
如今让他恼火的是,百日糜的来源还未查到,昌平的人所拿的药确实是寻常药物。
“裴琰。”苏禾咽了一口糖水,虚弱地响了一声。
“在。”裴琰扶着她,小声说道:“来,多喝几口。”
苏禾嘴里又甜又苦,越加难受了,那汗又流得厉害,大颗大颗地往地上砸。裴琰见状,马上让秋韵换了温热的茶水来,扶着苏禾的后颈,让她漱口。
苏禾的样子很狼狈,身上又是糖水又是茶水,乌糟糟的,沾得裴琰身上也全是。
“大人,让我来吧。”秋韵扶着苏禾,红着眼睛说道:“大人今日成亲,新夫人若明日怪到姑娘身上,那可怎么办?长公主一向不喜姑娘,再罚一次规矩,姑娘的身子如何受得了。”
这话说得冒犯,裴琰皱了皱眉,却没训斥秋韵。
“水放下,把榻上的被子换了。”他沉声道。
秋韵只好放下水盆和帕子,快步走了出去,不多会儿就抱着新的被褥走了进来,麻利地换上了榻上弄湿的这些。
裴琰给苏禾除去了衣衫,用温热的帕子细细擦掉身上的汗水。她身子寒,已经浸过两次冰寒入骨的水了,如今只能用温热的水。待把她收拾干净,已经到了夜半时。她的症状已经减轻了许多,可是那百日糜还是得男女之事才得暂时解去。
裴琰很温柔,一遍一遍地安抚她,直到苏禾沉沉睡去。
天空破晓。
淡白的晨曦落进了慈恩院,小白狼从窝里跳出来,用力抻了个懒腰,仰起头,嗷地嚎了一嗓子。
软帐里,苏禾惊得猛地一颤,睁开了眼睛。
枕边人睡得正好。
长眉下,双睫轻合,薄唇软软地抿着,藏起了他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