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慕憬又剧烈地咳嗽了起来,苍白的手握着茶盏,也跟着颤抖起来,茶水晃动着,飞溅出了杯盏,落在他的锦衣上,洇出一朵一朵的茶渍。他担心自己会倒下,江山真的落入无能之人的手中,那百姓岂不是又要掉进人间地狱?他又恨自己这副身子,总是不见好转。
“你还是多歇着,这些事交给我去做。至于沉毒,只要我不受伤,只是略略痛上几个时辰,并无大碍。”裴琰扶住他,眉头微锁,小声道:“天下局势,不是你我可以掌控。”
“那就不掌控了吗?”李慕憬摁下他的手腕,抬起泛红的眸子看他,一字一顿地问:“我再问你一次,你要不要……”
裴琰眸色一沉,一把握紧了他的手,“李慕憬,我会送你上那个位置。”
“若我死呢?”李慕憬盯着他,继续追问。
这是他们两个第一次把死亡二次摊开来谈。
李慕憬六岁时就因才华名震天下,他仁慈,机敏,多才,长得又是一表人才,皇帝视他如珍宝,大庸百姓视他为未来的帝君。可也是在那一年,他落水了!
宫中妃嫔斗得你死我活,外面是权臣们的无耻心机,所有的一切都让当年才六岁的小太子承担了。皇帝觉得他还能有很多个李慕憬一样的儿子,可是上天只给他一个机会,只给他一个李慕憬!再无第二人!
“我只交给你。”李慕憬发狠似的扣住了裴琰的手指,盯着他的眼睛说道:“你现在跪下,接我的符。”
“你不会死,我会用我的性命护你上去。”裴琰回望着他,低低地说道:“你也不要再说丧气的话,你我兄弟,刀光剑影,如履薄冰这么多年,不能放弃。别人想看我们死,我们就得活着。你要成为大庸帝王,我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接我的符。”太子红着眼眶,嘴唇颤抖着,又重复了一遍。
他有一支母家给他的秘密卫队,这支人只保护他的安危。可他死不死的,有什么关系,他这样的身体根本承担不起治国的重担,仅是几场天灾,他就心力交瘁,夜不能眠。这兴国之帝,不仅要有脑子,他还得有旺盛的精力和体力。
他要这天下,尽归裴琰。
“李慕憬!”裴琰眼眶赤红,咬牙说道:“好好当你的太子。有我在一天,你都会活着。”
嗷……
突然,一声威风凛凛的虎啸声响彻了梅林谷,大风刮过,梅枝乱摇,满谷梅花纷飞。
侍卫们捕到虎了!
“太子殿下,大人,是白虎,还是母子。”张酒陆大步进来,激动地说道。
大庸国,白虎为神兽,更是难见母子同行。
“送去宫中,献于皇上。”裴琰扬声道。
“你不留着?马场不是也有虎园?”李慕憬小声问。
“太子耿直,偶尔也要会拍马屁才行。”裴琰走到门口,看着侍卫们拖着的木笼子低声说道:“你就这一点不如我,我是奸臣,擅摸帝王心思。你是太子,清风明月,白杨青柳。”
“放你的屁,你才是白杨青柳。”李慕憬被他气笑了,也走出来看虎。
那白虎崽子,好小好小,奶团团一样,叫声也秀气,像只小猫儿。
“你捡过白狼,又抓了白虎,怎么,你是与这白字有缘?”李慕憬慢步下了台阶,站在笼子前看那只小虎,叹惜道:“真是可爱啊,毛茸茸的,你怎么忍心关着它,当放归山林才好。”
“这只虎最近吃了九个路过的百姓,不捕不行。至于这小虎,太子若喜欢,抱回去吧。”裴琰沉吟一会,说道:“皇上问起来,我就说你怜惜这小虎,我就做主献给你了。”
“好一个献字,就你这张奸臣的嘴,我确实比不上你。怨不得父皇又喜欢你又讨厌你。”李慕憬凝视着小虎,小声道:“我就不养了,自顾不暇,何苦养虎。不如给苏禾吧,我看她快流口水了。”
苏禾正蹲在笼子边看小老虎,突然听到李慕憬说自己,赶紧往后退了几步。她并非来偷听二人讨论政事,只是想看看小老虎。
第217章 他伺候得那般努力
“妾身并非听太子和大人商讨政事,只是来看虎。”苏禾赶紧解释道。
“听了也无妨。”李慕憬唇角轻弯,沉吟一会,低声道:“苏姑娘可还有糖,那橘水实在有些苦。”
苏禾手伸进小兜里摸了几下,说道:“没了,我回去做一点吧,让太子带着吃。”
“裴琰真是有福气,家中随时有人会做这些好吃的。”李慕憬惊讶地问道。
苏禾看着他略有些泛红的眼睛,想了想,脆声道:“我要做早膳,还要去采一点野菜,太子能等吗。”
李慕憬犹豫了一下,微笑道:“也好,我也饿了。”
夹在人家小两口中虽有不妥,但苏禾手艺一绝,确实想吃。
而且,来都来了,不吃白不吃。
“姑娘,我跟你去摘菜!”张酒陆乐呵呵地跟在苏禾身后,迫不及待地开始挽袖子。
“张酒陆,馋不死你。”裴琰好笑地骂道。两个主子在这儿,张酒陆怎么好意思跟着苏禾去寻吃的。
张酒陆装聋,继续跟着苏禾身后跑。
苏禾径直带着他进了梅林。她昨儿来时就看到了些野菜,想着再把昨儿的野味剁成肉泥,包着野味烙着吃。
“姑娘我买了早膳,为何还要做?”张酒陆压低声音说道。
“太子哭过了。”苏禾捡了根断梅枝,在雪地里扒拉,寻找野菜,“我做点新鲜热乎的,吃了说不定心情会好些。”
“也对,我每每吃了好吃的,心情就很好。”张酒陆叹了口气,东张西望一番,没寻到称手的树枝,索性拔出佩刀,刷地一下,砍了好粗一根树枝,这才继续道:“太子忧心国事,据说一直在失眠。他是个好太子,就是身子骨太弱了。你说,若是把他接到府里来,天天吃姑娘做的饭菜,会不会养壮实一些。你看,我就壮实多了。”
“我的天,你再壮实一些,那门都要拆了重做了。”苏禾扭头打量他一眼,他一件衣裳,要用别人的两件衣裳布料。
“有吗?”张酒陆拍拍自己的腰,乐呵呵地说道:“全是肌肉,打仗可带劲儿了。”
张酒陆确实是苏禾见过的最敏捷的大块头!
没一会,二人就拎着一大兜子的野菜回来了。
回来时,只见白虎已经送走了,李慕憬坐在台阶上,正与裴琰一起,握着一根梅枝在地上写写画画。
苏禾放轻了脚步,带着张酒陆去一边清洗野菜。张酒陆力气大,一下子拎来两大桶水,满满地烧了一大锅。
“用热水洗菜,不冻手。”他乐呵呵地说道。
苏禾坐在断木上,一边择菜,一边悄悄看裴琰和李慕憬。这二人一文一武,衣裳又是一蓝一白,站在皑皑白雪中,看着实在赏心悦目。
择洗完菜,张酒陆也把肉给剁好了。
“没有面也能做吗?”李慕憬慢步过来,好奇地问道。
“能的,太子今日尝尝鲜。”苏禾把几片野菜叶子叠在一起,将剁好的鸡肉放进去,细心卷好,再用细藤捆紧。
“禾儿心思巧妙,总是能别出心裁。”裴琰也过来了,他在一边的水盆里净了手,挽起袖子,学着苏禾的样子卷菜叶肉卷。
李慕憬站在一边看了会,终是没忍住,也挽了袖子跟着一起卷菜叶子。一边的小锅里咕噜咕噜地冒着热气,是苏禾用草药与橘皮熬的止咳水。
“苏姑娘懂的东西可真多。”李慕憬看向那只小锅,忍不住赞道。
“当年跟着苏府的下人们学的。”苏禾笑着说道。
“百姓的智慧往往比纸上谈兵来得实用。”裴琰挽高了袖子,用两根木枝把一只卷饼从锅里夹了出来。
“还真是野趣,筷子都没有。”李慕憬看着那烧得黑乎乎的木枝,好笑地说道。
“原本有两双,昨晚上用筷子烤山鸡,烧了。”裴琰淡定地说道。
李慕憬心中一动,转头看向了木屋。他东宫也有侍妾,也温柔晓意,可因为他是太子,所以侍妾们对他一直恭敬有加,别说能在一起说说心事,他甚至看着她们都不知道该说什么。至于侍寝,也是少之又少,他不想留下子嗣,没有父亲庇护的皇族子弟,过得实在艰难。
“尝尝。”裴琰把野菜包肉卷放进一片阔叶上,递给了李慕憬。
李慕憬当年在瓜州时吃过最惨的一顿饭食,是一个烤焦的红薯,也只那一次。这还是头一回吃到如此野趣十足的食物。
他看了看裴琰,见他直接用手抓着肉卷吃,于是自己也捏住了肉卷,闻了闻香气,这才递到唇间。
轻咬一口。
满颊肉香。
“如何。”裴琰问道。
“不错。”李慕憬又咬了一口,低叹道:“东宫之中,从无如此美食。”
“殿下这也是偶尔吃吃,觉得新鲜,其实还是御厨做得好。”苏禾拿了一大片叶子,把煎好的肉卷整齐地放进去,包好后用细藤捆好,交给了太子随侍。她还记得这随侍叫秦隋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