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妇人凑在一起聊了会儿,这才慢慢散开。
苏禾走得慢,故意支着耳朵听。这些人虽然还是在背后嘲讽她,可是明显语气变了许多,以前是纯粹地看轻她,现在已经带了羡慕的味道了。
“大人。”苏禾停下脚步,朝裴琰轻轻勾手。
裴琰慢步过去,高大的身子微微低下,俯到她的面前,“说。”
苏禾轻轻地捏住他的耳朵尖,贴近他的耳朵说道:“大人是情种。”
“嗯~”裴琰哼了一声,手掌落在她的头顶,轻轻揉了揉。
苏禾就喜欢听他哼唧,哼得她耳朵痒,心里痒,全身都痒,痒过之后便是满心的欢喜。
以前不懂喜欢人,如今懂了,才发现真正喜欢上一个人的时候,他便是呼吸,都是天下最好的呼吸。
“大人昨晚抓的人怎么样了?”苏禾好奇地问道。
“关着了。”裴琰握住了她的小手,轻攥在手心,慢慢地往粥棚走去。
这时,一驾马车停到了路边,马车门推开,齐霁风从车里钻了出来。
“齐大人你算准了,这裴琰果然来这儿了。”随从上前来,看着裴琰的身影说道。
“宫中有何消息?”齐霁风问道。
“陆丞相想拍马屁,于是在佛礼节前就在城门口加派了人手,严格查实身份,不许灾民进城。在佛礼节那几日,更是封锁城门,只出不进。他运气好,歪打正着,把这些人都拦在了城外。所以皇帝不仅不追究他拦住灾民的事,还嘉奖了他!”随从低声道。
齐霁风挑了挑眉,笑道:“所以裴琰背了黑锅,陆丞相受了嘉奖?世人盛传皇上宠爱裴琰,还要封他为王。可我看来,皇帝是厌弃他,已经到了无法容他的程度了。”
“可是他是长公主的独子啊,皇上为什么这么讨厌他?”随从不解地问道。
“可惜我不是皇帝,猜不出他的心思。”齐霁风摇摇头,慢步走向了齐郡王府的粥棚。
郡王府三个儿子,三个光棍,所以粥棚今日是管家前来操持的。齐郡王妃说这些妇人跑出来装模作样,让她恶心,索性称病,和许夫人一起打叶子牌去了。
“要过去和裴大人打声招呼吗?”随从问道。
“过一会儿吧。”齐霁风停下脚步,视线静静地落在苏禾的身上。今日来的女子都穿得朴实,她倒是穿得鲜亮,人群中一眼就能看到她。
随从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小声说道:“这苏禾脑子不太清白,今日施粥,大家都穿得素净,她倒好,花枝招展。”
“是你不清白,她聪明着呢。你瞧瞧,这么多粥棚设在这里,若是你去领粥,你能记住哪一家的?”齐霁风问道。
随从往四周看了一眼,又看向了独立设在那一大片草棚前面的粥棚。那粥棚前面还立着长公主的旗子,粥棚里忙碌的人都穿得一身鲜亮,只一眼就能记住她们。
“这不是出风头吗?”随从又道。
“裴琰如今一身骂名,还怕出风头?”齐霁风反问。
随从一时语塞,总觉得哪里不对,可又说不出来。
正抓着脑袋想不明白时,前面传来了一阵嘈杂声。二人抬头看去,只见一大群人围在两个高大宽敞的粥棚前面,正在吵嚷。
“那周王妃和郑王妃跑了,他说了磕三个响头,叫她们三声活菩萨就给一两银子。”
“谁说的,你们找谁要去!我们周王妃可没说过!”
“算了算了,走吧走吧,去对面。那里不仅有粥,还有热腾腾的姜汤。那才是真做善事!”
人群散开,往对面长公主府的粥棚走去,一边走一边骂骂咧咧,还有人朝着周王府和郑王府的粥棚吐口水。
“骗子!”
“沽名钓誉!”
随从嘴角抽了抽,看向了对面那只在风中烈烈的大旗。
那里,已经围了好多的人!
“谁蠢?”齐霁风问道。
随从脸一红,没敢应声。
……
苏禾带着裴琰到了自己设的粥棚前,这里排了不少人,正是那些染了重疾,被众人嫌弃的那一拨人。少年郎也在其中,他拿着那只破碗,激动地看着冒着热气的姜汤。
“这个也是给我们喝的?”他小心翼翼地问道。
“对啊,哎呀,你这个碗破成这样,来换只大碗。”张酒陆握着大铁勺,舀了一大勺姜汤往少年郎面前递,可一眼看到少年郎手中那只破碗,一把就夺了过来,抄起桌上一只白瓷大海碗,盛了满满一碗姜汤给他。
少年郎激动得眼泪直涌,他赶紧接过了大碗,朝张酒陆行了个礼,转身往大草棚走去。
“你等一下。”裴琰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叫道。
少年郎停下脚步,原本带了些笑意的眼睛,在看到裴琰的时候立刻又变得警惕起来。他像只愤怒却又不敢进攻的小兽,死死盯着裴琰。
“你叫什么?”裴琰问道。
第231章 裴琰的身子站得更僵直了
少年郎紧咬着牙关,低头看向手中捧的大碗。他面前站的人人唾弃的大奸臣,可是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他如今拿了这大奸臣的姜汤,想要骂都骂不出口。
“我听说瓜州有个知县散尽家财,只为了给县里百姓买一条逃生的路。那知县坚守城中,结果活活饿死。他的妻子和儿子随灾民入京,应该也到了。”裴琰的视线落在少年郎破破烂烂的领口上,慢声道:“如此良臣清官,若能明哲保身,来日一样可以为百姓谋福祉,也不知为何非要坚守在那里,死也不肯退。”
少年郎手一软,手中的大碗往地上落去。
就在众人面色一变时,裴琰稳稳地接住了那大碗,连汤都没有洒出半滴。
“我不知道。”少年郎瞪了裴琰一眼,夺过了汤碗,转身就跑。
“他就是那位知县的儿子?”苏禾疑惑地问道:“可这里有不少小孩,你怎么确定是他?”
“他有瓜州口音。还有,前年皇上寿辰,瓜州曾献上了一块万寿石,皇上非常喜欢,特地给瓜州的官员赏了一批丝绸,这孩子穿的正是宫中所赐。”裴琰沉声道。
苏禾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轻声道:“他不肯说,是因为不信任你。没事,我来哄哄他。”
“裴大人!”宫里那几位嬷嬷又寻来了,赔着笑脸向他行礼。
“嗯。”裴琰扫了几人一眼,应了一声。
“奴婢等人奉惠妃娘娘之令,在此主持施粥一事。您家这位小妾她不好好办差事,兴风作浪,把周王府和郑王府的粥棚都弄乱了,如此行为,很是不妥。”领头的嬷嬷硬着头皮继续说道。
“哦。”裴琰看她一眼,点了点头。
“哦是何意?”嬷嬷错愕地问道。
“就是哦,你们回宫告状去吧。”裴琰理了理袍袖,牵起苏禾就走。
“大人难道不应该好好惩治她,以正礼法?”嬷嬷跟了几步,不甘心地说道。
“嗯?”裴琰转头看向她,那双乌沉沉的眸子寒光闪动,杀气腾腾。只一眼,就盯得嬷嬷生了满背的冷汗,连喘气都不敢大声。
裴琰甚至连重话都不用说一句,这几位便乖乖地低下了头,不敢再放肆。
苏禾觉得有些好笑,宫里来的,宠妃身边的人,就这样?
不过转念一想又明白过来了,她们是害怕裴琰,若不是裴琰在此,方才肯定已经对她动手了。
“大人,您要不要亲自来分粥?”眼看裴琰过来了,张酒陆抹了把额上的汗,大大咧咧地说道:“这郑周二府都敢称自己是活菩萨了,大人您赶紧也来当一回活菩萨。”
“好,如此甚至好!”苏禾学着他们打官腔,给裴琰挽起了袖子,再给他系上一条花围裙,拉着他到了大锅前。
他刚站好,围在前面的人群就像被火燎到一样,慌忙朝后面退去。
“裴大人亲自给大家分粥,来,都过来。”张酒陆伸出一只大掌朝着前面吆喝。
裴琰垂下眸子,舀起一勺汤,直直地伸了出去。
无人上前。
裴琰也不动,就这么伸着那勺汤,腰背笔挺,目不斜视。
僵了好一会,一位老婆婆小心翼翼地上前来,她往四周看了看,把手中的碗伸了过去,嘶哑地谢恩:“多谢贵人赏的汤。”
裴琰眉心皱了皱。
那老婆婆见他皱眉,吓得一个哆嗦,碗也缩了回去。四周的人见了,也是阵阵惊呼,又退了好几步。
裴琰的身子站得更僵直了。
苏禾看着他,心里难受得紧。其实裴琰是在乎的,哪有人真的愿意挨骂?还骂得那么难听?裴琰一生正直,他从来没有害过人,可是污名全落在他头上,他连辩解都没办法。
“大人,不然你笑笑?”她走过去,小声说道。
裴琰叹了口气,转头看向她,低声道:“你忘了传言了?”
裴琰一笑,血海尸山。
原来他连这个也知道!苏禾更心疼了,她拿出帕子,往他额上擦了擦不存在的汗。她想哄他两句来着,可她那般伶俐的嘴皮子,这时却笨成了两片木头,挤不出半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