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植给他倒上一杯酒,拿起自己的杯子碰一下,没有说话。
两人默默喝着。
“其实我那会儿有个女朋友,谈了四年,两家都见过,也订婚了。”赵仁川双手掩面,“出来后人家父母亲自登门把婚退了,说女孩在行政机关,影响不好。我不怪她,谁都不怪,我就觉得自己窝囊,好端端的路走成这样,连个心爱的人都留不住。”
“好了,都过去了。”徐植扬手握握他的肩膀,喉咙干涩不已。
他能懂对方的心情,完全能懂。
一个人,做错一件事,牵连到许多人,那种难以自持的悔恨堪比山洪海啸,顷刻间就可将自我夷为一片平地——找不到自己了,不知该做些什么又该怎样去补救。煎熬,分分秒秒都是煎熬,有太多无法去面对的情境,做只鸵鸟把头扎进沙土不闻不问似乎是唯一选择。
命运弄人。命运愚人。
“哥,要不是你给我介绍这个活儿,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走出来。”赵仁川深吸一口气,惨淡地笑了笑,“三十多的人了,老大不小,挺没志气的吧?”
“仁川,不能这么想自己。”徐植看着他,认真回应道,“人就活这一世,谁不是犯错改错磕绊过来的。走错的路就当拐了个弯,只要心是正的,路总能走直。”
嘈杂的餐馆内,赵仁川静声抹抹眼泪,点了点头。
两人边吃边聊到蒋数,徐植告诉对方,早在之前蒋数就与自己商议过要怎么去跟人讲他之前种种。“蒋数想得周全,跟其他人直说怕大家对你落下不好的第一印象,不说又担心圈子小,别人暗地里听到什么,添油加醋背后议论。上次我问你,你说无所谓,我也跟蒋数传达了。没遇到这方面困扰吧?”
赵仁川听罢,缓缓摇了摇头,默默自语一句,“原来如此。tຊ”
“怎么?”
“前阵有个供应商过来送零件,老杨,哦就是带我的师父接待的。我当时在忙别的,恍惚听见师父跟他说别出去瞎嘞嘞,小子在这儿干得挺好之类的。”小赵说着又有些动容,“估计老板只跟师父说了,大家暗地里都在顾着我。”
“那往后再泄气可就过分了啊。”
“不会的。”赵仁川拍拍心口,“我现在这儿是满的,从来没这么满过。”
两人又碰过几杯,一瓶酒便见了底。分开之前,徐植半醉半醒嘱咐,“也跟你爸多沟通。仁川,你想过没有,若不是你爸当时来找我,哪会有后面这些事情。你最该谢的人是你的父亲。”
“是。”赵仁川对他苦笑,又是一句微醺的自语,“我这老爸呦。”
回家的路上,徐植给冯悦发去一条消息,只有三个字——对不起。
意识到酒精作祟,他觉得自己应该撤回。可手机面部识别出了问题,手也不听使唤,密码输错几次屏幕锁住,要再等上一段时间才可再次解锁。
就这样吧。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之于冯悦,即便说过再多次对不起也无济于事了。
迷迷糊糊进了家门,直奔卫生间,用半凉的水冲了个澡,这才稍微清醒些。有段时间他一直用冷水洗澡,冰冷的水自头顶浇下,浑身便蓦得起鸡皮疙瘩——好像是主动寻求一种自虐,他想感受寒凉到极致的滋味。咳嗽、感冒、发烧,那段时间总在生病,本就不是那般体质,身体决绝地发出抗议之声。他服软了,重新换回热水,却也明白冷是种怎样的感受。
从卫生间出来,手机传来信息进入的提示音。看到发信人是冯悦,心里莫名一紧。
“我希望你一辈子都活在亏欠里。”
是啊,因为久未联系,就抱有一丝对方会原谅的侥幸么?
冯悦她凭什么原谅。
徐植拿起手机去到阳台,打开窗户,点燃一支烟。十二月了,谁说海滨城没有冬天,呼啸的北风卷起枝头残败的枯叶,音如哭诉。他定定看了一会儿,熄灭烟头,发出语音通话邀请。
许久,久到以为对方在用这种方式表达拒绝,电话接通。
“冯悦,”徐植叫声名字,正正语调,“还没睡吧?”
自加回好友,他未曾联络过她,却隔三差五会翻翻冯悦的朋友圈,试图用这种方式了解对方现在的生活。一个月可见,大多转发一些“水滴筹”之类的链接,想必是她经手的病人;再者就是医院活动,卫健系统护士节晚会,职工歌手大赛。冯悦的世界里似乎只有工作,又或者,她在借助忙碌的工作让自己重新充实起来。
“有事儿吗?”背景音有汽车鸣笛声。
“没……”徐植刚吐出一个字,又怕对方挂断,紧着提议,“有时间一起吃个饭吧。”
就像从前一样。
“我们以什么立场一起吃饭?熟人么?朋友么 ?”冯悦的语气里唯有厌恶,“徐植你知道么,我加回你就是为了让你不要忘,让你往后每一天的日子都过不舒服。对不起,你凭什么一句对不起就……”
“冯姐,”徐植在这时听到电话那头的问话,嘉图的声音,下一句是“你怎么啦?”
通话戛然而止。
夜风顺着还未干的发丝涌进寸寸肌肤,头皮有些发麻,徐植打了个喷嚏。他关紧窗户,转身注意到阳台一角的狗粮盆,Ferry 遗落的物件,Vivian 说不着急用便一直搁置在那儿。从茶几上抽张湿纸巾,蹲下去细细擦拭起盆里的灰尘。他在这时忽然想起嘉图的笑,而那笑容与冯悦的话交织在一起,就像落水之人被网丝缠住,徐植大口喘气,有种无力的窒息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