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注意到江秋颖只穿着一件枣红色毛衣,薄薄的,贴着身子,挺瘦。办公桌上整整齐齐,书本归书本,账本归账本,报纸归报纸,钢笔归钢笔,归纳得井然有序,干干净净。
江秋颖身边有块青黑色的大石头吸引了王健的注意,石头摆在她办公桌外侧地面上,与桌子同高,像座圆润的小山一样,高高瘦瘦,稳稳镶在木质底座上。
王健没见过这种物件儿,但也觉得这块石头挺好看,比公园里的假山圆滑,花纹也别致,表面光溜溜的,让人忍不住想摸一把。
江秋颖听了一会儿手机,突然说,“您说,您说。”
只见江秋颖忽然转向办公桌旁边那块大石头,对手机讲道,“有,有,是有一个。”
刚才江秋颖始终侧身背对着王健,王健没看清她的样子,现在江秋颖转了过来,王健这才远远打量,忖她大约三十多岁,头发不松不紧地盘在脑后,两缕鬓发轻轻垂下,一副忧心忡忡,心神不宁的样子。
江秋颖贴着手机说,“是吗?好,好,我明白了,放门口是吗?好,好,刚才您交代那个事儿我下午回去再跟他说说,我让他去您那儿一趟。谢谢张道长,谢谢,谢谢,这个事您一定得帮帮忙,太感谢了,好,那您休息,再见。”
江秋颖挂断手机,骤然起身,走到办公桌外面,直勾勾地盯着那块大石头,似乎忘记王健还在门口站着。
王健看她双手叉腰,腰肢纤细,穿着时髦的牛仔裤和皮靴,低头凝视石头。
王健轻轻喊了句,“老师。”
江秋颖一惊,从凌乱的思绪里转过神来,回头看见王健还没走,她强作镇定,说,“不好意思,你刚才说到哪了?”
“我那个,我借读费没交,班主任让我来说一声。”
江秋颖听完沉默片刻,似乎思绪又飞走了,而后忽然说,“哦,你是初一一班那个吧?”
“是。”
王健望着眼前这个惶恐不安的女人,不晓得她在害怕什么,但王健相信她一定遭了极大的难处,大到足以令这个看上去颇为优雅的女人紧张得像个受惊的猫。
王健发现她的眼睛像猫。
“我记得你借读费一直没交上来,是什么原因呀?”
江秋颖很温柔地问王健,王健反倒莫名其妙拘束起来,他把手背到身后说,“是我爸,我爸正在给我迁户口。”
“要迁到市区是吧?”
“嗯。”王健点点头。
“哦,户口落下来也要等到下学期了。”江秋颖左手横在胸前,右手轻轻摸着下巴,“这学期的借读费还是要交的。”
“嗯,我回去跟我爸说一声。”
王健一边说,一边急切地转身去开门,像个不胜酒力的小青年逃离老酒鬼们的酒局一样。他不知道为什么,面对这位管财务的女老师会无缘无故地紧张,以至于头脑晕晕乎乎的。
他刚拉开门,听见江秋颖喊他,“同学,能不能请你帮个忙?”
“啊?”王健慌张回头。
江秋颖摸着办公桌旁那块大石头说,“能不能帮我把它挪个地方?”
“好。”
王健顾不上思考,直接就答应了,他走到石头旁问,“挪哪?”
王健低头看石头,不敢抬头看江秋颖,当江秋颖走动时,王健闻到淡淡的花露水香气。
“能不能帮我挪到门口?”
“好。”
王健愣头愣脑地弯腰去抱石头,江秋颖急忙拍拍他肩膀说,“小心小心,这个可沉了,可别闪着腰。”
“没事儿。”
王健蹲下,紧紧环抱着石头,可是这石头上细下粗,还光溜溜的,根本使不上力,王健蹲在那儿强努了半天劲儿,石头纹丝不动。
这块像座小山一样的泰山玉,是江秋颖听从风水先生的指点,特意买来放在办公桌旁的。风水先生说这样能防小人。石头也意味着山,摆在身边,象征着背后常有靠山。
南琴死后,林文斌惶惶不可终日,他把元旦那天在文化馆被刑慧英撞见的事向江秋颖一五一十地坦白了出来,江秋颖听完五雷轰顶,七窍生烟,但冷静下来以后,还是不希望丈夫出事,于是求救于张道长。
张道长是江秋颖相识多年的一位女道长,修的是正一派,擅长推算吉凶,祈福消灾,祛邪驱鬼,江秋颖跟张道长笼统地描述了林文斌的劫难,但没具体说林文斌干了啥事。
刚才给江秋颖打电话的,便是这位张道长,她掐指一算,说林文斌在劫难逃,如果及时做场法事,或许还能化解。但以林文斌的个性,大概不会在这种节骨眼儿上求助于道士。
张道长问江秋颖身边是否有石头,如果有的话,赶紧把石头放在房门开口的位置,意思是给靠山寻条出路。
林文斌是江秋颖最大的靠山,江秋颖一琢磨,醍醐灌顶,觉得张道长说得极有道理。
王健围着石头空使蛮力,江秋颖拍了拍王健肩膀说,“要不算了,一会儿我找师傅过来搬吧。”
“没事儿。”
王健喘着粗气站起来,石头没搬动,脸却憋红了。他扭扭脖子,用手扶在石头圆润光滑的顶端,慢慢将其倾倒,另一只手从石头下面抄底,用力往上一提,高高瘦瘦的大石头被王健横抱在身侧。
见石头抬起来了,江秋颖慌忙去扶,担心地问道,“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