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还是迟了一步,林白露刚迈出教室门,迎面看见神采飞扬的一张张脸从楼梯涌上来,走廊被堵得水泄不通。
林白露一夫当关,面对着前方万夫,无路可走,往后只能退回教室。她恨不得爬上栏杆从二楼跳下去,她面前所有人也都是这么期待的。
林白露实在害怕从人群里挤过去,她转身回到教室,往课桌上一趴,像只鸵鸟一样将头埋进胳膊,脚下踩着满地纸片。林白露从小就善于趴在课桌上哭,每次只要往桌子上一趴,一定有人围上来安慰,只要惹她生气的人不来道歉,休想让她从胳膊里抬头。
这次林白露没哭,当然也没等着谁来道歉,她只是不知道怎么面对同学,干脆不面对。不过她依然期待着自己最要好的三个小姐妹过来拍拍她,就像以前那样。
林白露竖着耳朵听,听见同学陆陆续续进入教室,听见凳子和地面摩擦,听见笑声,笑声,和笑声,虽然没听到骂声,但林白露反而觉得笑声更加刺耳。
被一群人围着辱骂的,是罪人;被一群人围着讥笑的,是小丑。
罪人认罪、求饶、哭泣,还有机会被宽恕;可小丑的所有喜怒哀乐,都是笑料。
林白露忽然起身,从小到大她哪受过这种委屈,她觉得自己再趴下去恐怕真得哭出来。林白露用最快的速度走出教室,她没有跑,她不想像逃跑一样离开。
下楼梯时,林白露往日的三个小姐妹手挽着手上楼,与林白露正巧照面,三人刚才还有说有笑,一见林白露,低头的低头,撇脸的撇脸,躲瘟神似的加快步子跑上楼。林白露没回头看,更不会像从前那样,追过去抓着三人质问,为什么不跟我打招呼?她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
以前林白露受了委屈,总往财务室跑,但她这次直接跑去车棚,骑上车冲出了校门。门卫看见是林白露,干脆也没拦。
江秋颖失策了,人靠衣装马靠鞍这句话在成人世界里或许有效,因为成人看利弊。穿得贵,说明富裕,富裕就意味着路子多,路子多当然就不好惹。但小孩儿哪管你这个,且不说林白露班上这群十二三岁的小孩儿认不认得出 BABY DIOR 这个牌子,就算林白露把大衣价签挂在脸上,引来的也只会是反感和嫉妒。
林白露回到家,换下大衣才发现自己后背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贴了张纸条,上面写着三个字“强奸犯”。
刑慧英没说过南琴被林文斌强奸了,她说的是猥亵,报纸上有说猥亵,有说性侵,有说性骚扰,但在学校里传着传着,也就成了强奸,那会儿还没什么性教育,或许在学生们理解中,这几个词无甚差别,只不过强奸听起来更可恨一些。
林白露把写着“强奸犯”的纸条撕得跟雪花似的,强奸犯这个词她不陌生,上一次对她说这个词的人,是尚娜娜。林白露记忆犹新,那天在食堂门口的报刊杂志摊前,尚娜娜毫无预兆地往她耳朵里塞了句,“你爸是个强奸犯。”
当时林白露只觉得尚娜娜莫名其妙,几天之后,林文斌失踪,又过了几天,传来林文斌死讯,以及他猥亵南琴的罪名。
林白露忽然发现蹊跷,从时间上来看,尚娜娜比所有人都提前知道林文斌干过的丑事,说不定尚娜娜早就知晓林文斌对南琴做过什么,但她为什么没报警?自从林文斌出事,江秋颖想尽一切办法把林白露隔绝在事外,尤其防着林白露打听与性侵有关的消息。可那只是江秋颖的一厢情愿,她越捂着林白露耳朵,林白露反而越想知道真相。
林白露认为尚娜娜是接近真相的人,她马上收起大衣,换上平日穿的羽绒服,去往杂技团。
自从吕向东挨了打,他确实没再揍过尚娜娜。一来怕王健报复;二来他受伤不轻,王健朝他腰窝里踢的那三脚够他在床上养半个月,想揍人也没力气。
尚娜娜虽然没有再受皮肉之苦,可吕向东开始使阴招,不给尚娜娜吃饭,更不会给她零花钱。厨房门上装了两道锁,一到饭点儿,吕向东要么一个人在厨房做着吃,要么出去下馆子,一口都不给尚娜娜。
林白露站在杂技团门口敲门,大铁皮门跟铁皮鼓一样,声音在门洞里共振,咚咚咚,能传出一里地。
尚娜娜裹着军大衣,慢悠悠从里面走出来,脚跟儿拖地,饿得直不起背。她开门看见是林白露,颇感意外,强撑着把背挺起来,微微仰着头,一副不欢迎的样子。
“你来干啥?”尚娜娜低声问。
“我想问你点事,南琴的事。”林白露扶着自行车说。
“你爸干啥事你不比我清楚?”
“我什么都不知道,他死了我才知道的,你早就知道了,为什么不报警?”
“我早就知道啥?”
“南琴的事,你早就知道了。”
“你听谁说的?”
“你自己说的,上次你去我们学校跟我说的你忘了?”
尚娜娜重新软下后背,有气无力地说,“我说的那都不是一码事。”
“你那天说林文斌是强奸犯,怎么不是一回事?你早就知道南琴被猥亵了,你要是早点报警,说不定就没这么多事了。”
“我要是知道你爸对南琴干那事,用不着南琴她妈出手,我先把他杀了。”
“那不是我爸。”林白露低下头,冷冷地说,“你别一直你爸你爸的,我也不想有这样的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