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经过了一片石榴林,看到了上面最红最饱满的果实被鸟啄食了干净,露出光秃秃的干瘪果皮。
他们经过了一片观景台,夜间锻炼的老太太们手拉手跳着广场舞,于是手拉手、猫着腰从此起彼伏挥舞的红绸中钻出。
他们走到公园的尽头,被一条大坝拦住去路,大坝另一头,霓虹灯火闪烁,似是别有洞天的出路。
但他们翻不过去。
茫然无措间,低头看见岸边被木船和河水冲出的大坑里,有很多小鱼被困在其中,河水在一点点干涸,鱼儿找不到出路。
江河和季知涟一个对视,都不忍心。两人心领神会,一个人找木棍,另一个人则开始弯腰挖土。
很快,他们双手沾泥,满头大汗,挖出了一条水坑通往小河的路。
但那些鱼儿却不领情,没头苍蝇一样乱撞。
江河和季知涟试着将它们引向正确的路,但每条小鱼都狡黠敏捷,它们有自己的想法,它们不需要他们的好心。
季知涟停下动作,她拉住还在忙活的江河。
他不解看她,她吐出一口气。
拉着他走回了岸上。
“可是,小鱼还没有救回来……”他还在惦记那水里的小生命。
季知涟吐出一口气,目露惘然:“我忽然想起一句话,是你妈妈给我的书里的一句话,刚才,我好像懂了那句话的意思。”
江河静静看她:“是什么?”
季知涟默然良久,低低道:“涸辙之鲋,旦暮成枯。人而无志,与彼何殊……”
她仰脸,眼睛微湿:“除了我们自己,其余的,我们好像改变不了什么……”
她明明语调是平静的,江河却听出悲伤。
他没听懂,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她,于是打开书包,掏出冷了的鸡蛋和包子,温和地递给她。
季知涟怔怔接过。
然后看着男孩,继续卖力的跳回岸下,执著的弯腰赶鱼。
“我赶回去一条了!”江河高兴地冲她大喊,挥舞着沾满泥巴的手:“还有这一条!这一条!”
“……”
-
第一次的逃亡之夜,以失败告终。
两人走的筋疲力竭,都失去了原路折返的勇气。
好在遇到公园里巡逻的观光车,老大爷连声吆喝,勒令他俩上车,载着他们,顺着原路一路回返。
寂静夜色中,繁星点点。
风扬起地上死去的落叶,而那一排繁茂花树的枝头上,却怒放着沉甸甸的粉色花朵,正在生机盎然的随风飞舞,落下一阵飞花雨。
他们坐在车上。
仰头看落英缤纷——
这一秒,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
万物浑然一体,在与他们共同屏息赞叹。
人生为何如此破碎,破碎的令人心惊,却又带来波澜壮阔的美。
两侧景物飞速逝去,很快花树不见。
他们又途径一辆货车,货车玻璃上是一对高高翘起的大胖脚丫,刚巧摆成兔子耳朵的形状。
两人,包括开车的大爷,都笑的上气不接下气。
而江河在很多年以后,才后知后觉,那晚的她并没有在笑。
夜色里,风声中。
那是压抑的哀泣。
第29章 知知
十二月二十九日,北城开始下第三场鹅毛大雪。
雪覆盖了红墙绿瓦,撒白了地面,压弯了树枝,放眼望去一片洁白。
这天是江入年二十岁的生日。
他从来不问她要东西,那天却破天荒向她要了个愿望。
——他要她陪他看一场雪。
季知涟和他坐在小河边的长椅上,看大雪纷飞。
他打着一把透明的雨伞,伞的大半倾向她,和她一起注视着雪中的校园。
她伸出手,一片雪花落在她的掌心,又渐渐融化,化为一滴水渍:“喜欢看雪?”
江入年摇了摇头,他鼻尖泛着红,说话间有低低的鼻音:“去年下雪时,你就是从那条路走了过来,看见了我。”
季知涟也想起来了,思索道:“你那时……是不是在等我?”
江入年握住她冰冷的手,偏头对她笑:“是,我没想到运气那么好,竟真的能等到你回来……感谢戈多。”
他那时捧着一本《等待戈多》。
季知涟没说话,因为记得那天她刚从别人的床上下来,憋了一肚子火,对他恶声恶气。
她的回答更像一声叹息:“你当时怎么想的,问我的扣子是不是系错了?”
江入年眉头轻蹙,脸微微发热:“因为你穿的很少,衣领却开的很大,一热一冷间……会感冒。”
他话说的隐晦,季知涟却听懂了。
她勃然大怒,把他的脸硬掰过来:“你的醋是不是吃的太迟了一点?现在不爽,是不是太晚了?”
江入年眨了眨眼睛,微笑:“我没吃醋,因为我觉得你那天没有做什么,不然不会那么……”
他慧黠的点到即止。
她却听懂了,冷笑睨他,在大衣口袋里掐他的手腕骨:“那什么?你倒是说完啊。”
江入年憋笑,肩膀抖动:“欲求不满……疼……”她掐的好用力!
季知涟一口气憋在嗓子眼,上也不是,下也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