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夜幽深,伸手不见五指,但是岸边的仙女仿若倾泻银河中最明亮的那颗星辰,就这么烙印在昼黎的心中。
云知撑伞站在岸边,跟他道:“你还能动吗?自己怕过来吧。”
昼黎眼中璀璨的星辰蓦然暗淡,他咬牙切齿:“我!重!伤!”
云知:“我知道我知道,但是我不想湿了衣裙鞋袜。”
“湿了一会用个净身诀不就好了?”
云知坦然一笑,“我不会净身诀。”
昼黎:……
云知又继续道:“你自己得要有求生意志啊,你连爬上岸的意志都没有吗?”
昼黎愤怒但无能无力,他狼狈地撑着最后一口气坐起身,一动便落入水中,下雨天的水涧急流汹涌,他差点被水冲走,云知赶紧从一旁捡了一根棍子把他扒拉上来。
云知说前面有个山洞,昼黎说让她扶一下,被云知拒绝了,“你身上又是血又是水的,别沾我身上,那个山洞不是太远,你再坚持坚持。”
她撑着伞风雨不沾衣袂,他狼狈不堪踉踉跄跄地跟在身后。
大约是这一夜的历史过于黑暗,昼黎根本没好意思告诉云知自己是妖族之主昼黎。
幸而云知也对他的身份也没兴趣,两人分别时云知说:“你别跟人说是我救的你啊,你说出去了我也不会承认的,只会跟别人说你造谣。”
这一段救命之恩,昼黎连临渊都未曾告知。
大约是天命如此,她这一生救过很多人,却没办法救自己。
云知到死的那一刻也不知道自己曾经救过的妖是妖主。
但是昼黎,却想带着妖族的人送她一程。只是,出了些意外。
他真的没有扰她安宁的意思。
私心里,想见她最后一面。
第76章 只是我们今后可能要背道……
今夜无月无星层云重叠,夜色深重。
山中起了雾,风吹过带着寒意,却吹不散拢积的大雾。
云瑶族的墓地在碧水瑶天后山的树林里。
树林里种的树名为长生树,被碧水瑶天的灵气滋养上千年,粗壮、高耸入云,但这就是短命一族的云瑶族的墓碑。
据说云瑶族每一个族人去世,棺椁便埋在长生树底下,然后在树干上刻上棺椁主人的墓志铭。
林中静谧,落阶和临渊穿梭在树林之中。
临渊:“大半夜黑黢黢的,我们在人家墓地逛是不是不太合适?”
她叹气,“都怪昼黎,不然我们看着冰棺下葬,还用得着找半天吗?”
这事确实应该怪昼黎。
故而今日他们三人在竹林中喝酒喝到暮色四合,昼黎说要回去了,他们两人谁也没拦着,甚至没打算告诉他可以复活云知,就让昼黎一个人垂头丧气地回了灵音山。
林中浓雾越来越深,长生树原本生得高大遮天蔽月,今夜没有月光,幽深得伸手不见五指。看得更不真切了,落阶只得拿出碧流灯照路。
“这里。”临渊扯了扯她的袖子,指着前方的一棵树,树下的泥土是新翻的,还带着湿润。
落阶上前一看,树干上的名字也是新刻的,确实是云知的名讳。
为了确认没有找错人,落阶把今日刚埋进去的冰棺掘了出来。冰棺里确实是云知仿佛只是沉睡的脸,和七天前并无区别。
落阶用虺蛇血在冰棺四周画了一个法阵,把碧流灯置于阵中心的冰棺之上,碧流灯缓缓升至半空中,灯上悬吊着的琉璃散着微弱的碧光。
起阵,山中蓦然起风吹散了重雾,苍穹之上浓密的乌云散去,月光倾斜,流入碧流灯内。
落阶手起念诀,把冰棺四角的禁锢术撤走。魂魄从冰棺而出,刹那间,收集魂魄的碧流灯散发出耀眼的光芒,把整个树林照耀地恍若白昼。下一瞬,光芒散去,碧流灯重归于之前的模样。
风过,乌云迷雾又聚拢。
落阶收回碧流灯,看了一眼冰棺中原本沉睡的美人已经变成白色骷髅,“把土埋回去罢,莫要让云瑶族的人发现了端倪。”
话刚说完,浓雾中的树林后走出一个人,背手而行,白衣翩翩。
落阶怔楞在当场,不知道他为什么此时此刻出现在此地?
辰枢看着她手里的碧流灯,皱眉问道:“你在做什么?”
辰枢出来的时候临渊便看到他了,他没有说话,专心致志把土盖回去。
辰枢见她不说话,又问了一遍,“或者说,你打算做什么?”
落阶与辰枢的目光对上,她清浅一笑,“你不是已经猜到了么?”
辰枢是猜到了,但还是希望落阶给一个否定答案,而不是轻描淡写地说你猜的是对的,“你可知你这么做是在忤逆天道?”
“辰枢,”落阶笑了笑,“我忤逆的事情做多了,不差这一件。”
辰枢上前一步,“我不希望你最后万劫不复。”
万劫不复么?落阶笑着道:“其实我不在乎。”
辰枢见劝不动落阶,看向正在提着铲子把填好的土拍结实的临渊,气不打来一处。怎么?落阶杀人他临渊还负责埋尸吗?“她想不通,你不劝她也就算了,你还跟她一起闹?”
临渊觉得莫名其妙,“辰枢帝君,我一个魔族尊主,落阶一个堕神,跟你们神族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怎么?现在你要来教我们做事吗?”他不说话已经是很客气给他面子了好吗?
辰枢垂眸,神色落寞,“你也是这么想的吗?”
落阶叹气,“我没有这么想。不过复活云知一事我确实势在必行,这漫长的人生中我时常后悔,恨自己不够强大,在很多事上无能为力。我今日有法子复活云知,我不想放弃,也不想日后回想后悔。”
“落阶,你这段话何尝不是对我的讨伐?”他们相识了几千年,他眼看着她走上不归路,他却毫无办法。落阶说恨自己无力,他又何尝不是?他想把所有人都护在羽翼之下,结果谁也没护住。
“辰枢,与你无关。只是我们今后可能要背道而驰了。”落阶提着碧流灯,四周黑暗,也只有她手中的灯泛着微弱的灯火,照亮眼前的方寸之地。
她侧头跟临渊说,“我们走吧。”
临渊揽着她的腰,回头对着辰枢嘲讽一笑。
落阶蓦然停了步伐,但是她没有回头,“如果有朝一日我所做之事违背了神族的法则,我希望你动手的时候不会手软,当然,我也不会怪你,永远不会。”
辰枢就这样站在原地,目送着他们离去,山中的浓雾遮盖了双方的身影,直至再也看不见,仿佛应了落阶的那句话,背道而驰。
呵!
……
回去的山路蜿蜒,路两旁怪石嶙峋,石缝中长着杂草和不知名的紫色小花。
落阶没有用传送法术回去,也没有召唤灵犀兽,只是提着灯,与临渊并肩行走在这幽深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