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在河边站到天光微熹。
遗音说:“既然想不到怎么说?便让他们见面自己说吧。”她属实不爱动脑子。
两人又走回宇文昱家,落阶上前敲门,屋里的人没有回应。
遗音诧异:“这么快就出门了?”
落阶想起她们离开前他说的话,拉着遗音便穿墙而过。
他的屋子的陈设与她买下来的小院一模一样,大约是主人用心布置过的,那段曾经,不止薄月一个人记得。
落阶试探性地叫他,没人回应。
走进里间,她们见到了人。
他穿戴整齐面容平静地躺在床上,那支他亲手做的桃木素簪依旧插在发上,双手紧紧抱着一个骨灰罐子。
胸口插着一把匕首,血染了半件青衫。
他说:其实想一想,我想再见她一面也不难,黄泉路上总归能见到的。
而他早就做好了决定,亲自去找她。
在千里冰封的馥虚灵镜生活了万年的遗音第一次觉得惋惜,她小声道:“你怎么可能在黄泉路上重逢薄月呢?那是痴人说梦。”
第83章 他说来日方长
无荒城后山。
烈阳高悬,竹林郁郁葱葱。
落阶拿着一支手指粗细的竹条,狰站在对面,手里紧握着渡魂剑。
竹林肃静,气氛一触即发。
临渊站在不远处,拿着一兜瓜子在一旁观看。
狰有些紧张,他只有二十招的机会。
落阶不动,他率先飞身而上。
二十招之后,狰和渡魂剑一起躺在了地上。
败的速度太快,以至于临渊的瓜子还没嗑几颗。
狰爬起来,小声地问临渊,“你说阿姐她是不是放水了?”不然怎么刚好败在第二十招呢?
临渊拍了拍他的肩膀,“你阿姐还不屑于放水,再去练练吧。”
狰点点头,把渡魂剑还给他便一溜烟地跑了。
临渊上前,把刚刚剥好的瓜子仁放在落阶手心。
“我以为你会有耐心跟他玩玩呢?”结果招招狠手,速度飞快地结束。
落阶叹气,“我也不知道怎么了?”
“游灯会不好玩么?从云山镇回来就闷闷不乐。”
落阶把竹条一丢,正欲与临渊一同回去,却被临渊拉住了手腕。
“陪我在这里喝点酒?”临渊道。
说完拉着她盘腿坐在原地。
他幻化出酒盏,给她倒了一杯竹叶酒。
“在云山镇遇到宇文昱了?”
落阶点头,“他死了。”
“哦?”拿着酒盏的手一顿,“你们没告诉他,他的夫人在馥虚灵镜么?”
“没来得及。”
临渊笑了,“反正他都死了,让遗音把薄月的魂魄放了,剩下便看他们自己造化了。”
“只是有些感慨罢了。来生的事谁能说得准呢?”
这辈子的遗憾永远成了遗憾,无法弥补。
临渊捏起她的下巴,把酒灌进她嘴里,语气平静地宽慰道:“凡人死了还能轮回转世,我们天生灵识死了便死了,你应该同情自己。”
“不用你喂我喝。”落阶不满。
既然不需要他侍候,临渊拿出方才还没吃完的瓜子。
落阶前面是一支新长的竹笋,她青葱指尖有一下没一下的剥着笋衣,“但是我们有很多时间可以解释清楚误会。”
瓜子仁喂给她,临渊说:“我们之间没有误会。”
落阶歪头想了想,好像确实如此。几千年了,他们立场相左,却从未怀疑过对方的真心。
她放过手上蹂躏的竹笋,双手攀在他的肩上,低头一吻。
唇齿间的酒香醉人。
临渊含着她的唇笑了笑,“难得你主动投怀送抱。”
手掌轻轻拍了拍她的纤腰,“回去了,我给你炒笋子。”
走的时候不忘把方才落阶剥掉笋衣的竹笋挖走。
当天晚膳吃的是临渊亲自下厨炒的笋。
饭后临渊邀请落阶去云山镇散步。
其实无荒城比云山镇大得多,不过城中多是妖怪,只有一条主街。远不及人来人往的云山镇。
两人在镇中逛夜市,顺便把明日云歇要采买的东西都买上,也省得云歇明日再出来一趟。
小镇热闹,大约是酷暑,夜间比白昼游人更多。
蓦然中,多是青衣麻布的人群中出现一个红衣猎猎的身影,她穿过人群,走到落阶和临渊面前。
遗音跟落阶道:“我正待去找你呢?”
“哦?临渊也在啊。”
三人找了家临河的茶馆。
长街两旁的灯笼还没撤走,依旧明亮。
昨日飘满莲花灯的小河流今日只剩涟漪。
店小二推荐桂花茶,他说:“深秋八月,金桂开得正好,晒干的桂花冲茶一绝。我再给你们上些茶点配桂花茶,妙不可言。”
店小二退了下去。
落阶问遗音,“来找我是有什么事么?”
“我今天去了迢城一趟。”
“哦?”迢城,当朝皇都。
恰逢此时店小二端茶上茶和茶点,三人静默。
桂花在茶水中沉浮,香气四溢。
“客官们,尝尝咱们家的招牌茶点,这是桂花牛乳糕,这是桃酥,这是麻卷,这是桂糖糍粑。”小二端上一碟介绍一碟,“上齐了,客官们慢用。”
小二走后,遗音才继续说:“我找到了那位叶千金。”
落阶感慨遗音的行动力,宇文昱是早上去世的,晚上她已经去了一趟迢城回来。
也好,给这个故事添上最后的旁枝末节。
今日,遗音在迢城找到了将军府,长街热闹,将军府却门庭冷落。
她在将军府不远处的一家茶肆中打听。
茶肆老板是个年约六十的老叟,说他在将军府门前开茶肆已经开了五十年了,什么都知道。
遗音说自己是将军府的远房亲戚,来投靠宇文将军的。
老叟说:“宇文将军在两个月前就辞官了,据说辞官的第二日就散尽家仆,什么也没带,就抱着她夫人的骨灰一个人走了。”
她正想问还有没有家眷留在迢城的时候,邻桌替她问了。
“宇文将军不是还有一个外室在城西吗?”
老叟摆摆手,说:“那都是传言,不作准的。”
那人一脸不信的模样,“那叶映寒都有身孕了,她夫君又死了,说不是宇文将军的谁信啊?”
又一中年男人搭嘴,说:“就算是宇文将军的又怎么样?那也是情有可原,男人嘛三妻四妾都是正常的,何况宇文将军那个正妻,就是一个低贱的商贾孤女,从前就是在京中卖豆花的,怎么比得上高门教养出来的贵女。”
另一个人倒是不认同了,“将军夫人那是巾帼英雄,我觉得她配宇文将军绰绰有余。雁城城困,是将军夫人带着粮草送进雁城的。”
中年男人嗤笑,“到处粮草告急,她一个无权无势的妇人,还不知道用什么筹集来的粮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