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禹柏精准地捕捉到了顾衍誉那一瞬间的情绪波动,他道:“为父会把一切结束在这里。你不该插手的就不要再插手。记得你姓顾,和你的兄长、姐姐一样,都继承了属于古尔加的血。”
顾衍誉低下头去,看上去是个驯顺的表情。
但她在那个瞬间心想,顾禹柏隐瞒了什么,或者在什么事情上说了谎。
如果说顾怀璧的死使得顾禹柏相信了古尔加的诅咒确实存在,所以他不得不完成这个先祖的遗愿,或许顾衍誉会买账。
可他多余暗示这一句——为了不让子女背负这样的责任,他来完成所有事。
这才不是顾禹柏会做的事。
顾怀璧对他很重要没错,顾衍誉相信他对顾怀璧用情至深,可是她不相信他们兄妹三人对顾禹柏来说有多重要。
这只能说明她做的事里面,有什么令顾禹柏感到了棘手,他想用亲情的筹码,说服她停下。
正此时,管家蒲良带着人进来,默不作声把地上因为搬运令狐玉而留下的血迹处理干净。顾衍铭出去访友,不多会儿会回来吃晚饭。
等他回来的时候,这里会干净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80章 顾衍誉猛然发现此刻真正危险的是自己
顾衍誉该说的话还没有说完,顾衍铭回来了。
她观察到顾禹柏有一个神情一松的表情,顾衍誉忽然福至心灵,意识到顾禹柏并非尽在掌握。
从今日这番对话的开始,他就给出一种使人难以承受的威压,步步紧逼,让顾衍誉满腹疑问却无法开口。
他似乎猜到她想问什么,不打算给她一个明白,还想让她自己放弃追究。
跟雅克苏的事,他看似痛快承认,实则一笔带过。
顾衍誉猜测,他不想她追问和插手的事就是天铁了。
她对父亲有几分怵不假,但顾禹柏显然也比任何人都更了解自己的女儿,她对他的畏惧,不影响她不受管教的那一面。
顾衍誉不是个怕了就会什么都不干的人。
她想“审判”他,于是他就先给她挖了几个道德深坑,把人埋进去。
顾衍誉想到这里反而有几分确定,她的方向没错。顾禹柏先前一定没想到还有一块令牌是漏网之鱼,大通钱庄里必定还能挖出别的秘密。
她心中定下来,表面上就变得柔顺。
顾衍誉耐着性子吃完这顿饭,又等着仆从上来茶水漱了口,洗过手,这才寻到机会溜去别苑。
令狐玉的房间近在眼前,她却身形一滞,再寻常不过的迈步都成难事。
她没有勇气走进去。
正踌躇时见杜大夫端着药过来,不等她张口问,他几句话交待清楚——令狐玉是受了刑,失血过多,对方应当很有经验,这伤势看着严重,人吃足苦头,却未伤及骨头和肺腑。想完全好起来需要多花些时间休养,但不会落下病根。
顾衍誉暗暗咬牙,这“教训”的意味更浓了。
“刑”是令狐玉受的,“罚”是同时给他们二人的。
“他醒了吗?”她问得很轻。
“上次喂药还没醒,理应快了。你不必如此焦心。”
顾衍誉下意识想否认他的后半句,又不知道自己想驳斥的是“如此”这个程度,还是“焦心”这件事。
她盯着那扇门,却没抬脚。
杜大夫手里端着药,对她的复杂情绪视而不见,再自然不过示意她搭把手开个门,这就要进去。顾衍誉低声恼道:“这里就没有别人能让你使唤了么?”
话是这么说,实则她心中明白,此处没有别人是杜衡安排的结果。杜大夫心里对很多事都清楚。令狐玉这个别苑管事的被这么躺着送来,在顾衍誉亲口向他确认安全之前,照料令狐玉的事,杜衡根本不会假以他人手。
“能使唤的,倒是有,咳咳咳,就是一时半会儿,咳咳,起不来。”
门里传来的声音,是令狐玉……
顾衍誉一愣,接近着便双手用力,一把推开门,大步迈了进去。
两人对视的瞬间她什么也说不出来。
令狐玉却看着她,轻轻笑了。
那是一个温和的、毫无芥蒂的笑容,却使顾衍誉心头陡然一酸。
这位“病美人”不知何时醒了过来。
杜衡早先给他换了衣裳上过药,此处血腥气已经很淡,氤氲的是一种特殊的草药香。屋里炭火烧得暖,使他那张苍白失血的脸上被烘出一点不自然的粉色。
杜衡动作利落,进来后没管凝滞的顾衍誉,放下托盘,扶令狐玉半坐起身。
顾衍誉眸光明灭,这样一个人的生与死、痛苦与否,就在他的父亲一念间。
令狐玉拿起药碗想自己喝,他的预估还是太乐观,手腕其实没有力气保持端住的姿势,碗将将一斜——
顾衍誉和杜衡同时伸出手去,杜大夫更近,在碗翻下去之前眼疾手快拿稳,让令狐玉就着他的手把药喝了下去。
顾衍誉顺手拎起旁边布巾。递到他唇边之前,令狐玉伸手来,看意图是想自己擦。顾衍誉手腕带动那方巾往回一收,眼盯着令狐玉没动。令狐玉会意,他的手乖巧地自行放下。顾衍誉微微吸气,面无表情用布巾将他唇边药液沾干净,再放到一边。
她做这样的事也有种蛮不讲理的气质。
令狐玉微垂着眼,唇角极小幅度地弯了弯,最后抿了一下唇,神色恢复如常,自己先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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