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没回过神,愣愣点头。
“好,接下来我说的话你也听好。若我真出了什么事,去戴学士府上蹲守,等着戴大公子回
来,把我告诉你的一切交待给他。然后带着令狐玉去长治,跟老师一起把该做的事做完。还有……”她声音低下去,“虽然我很讨厌乐临,但如果……我想被葬在那里,那里有我的母亲。”
秦绝听至此处,皱眉,刀鞘往她身前一横,颇有几分固执:“要怎么做?你说,我去。”
顾衍誉乐了:“我只是在为最坏的情况做打算。”
少年眼中颇有几分愠怒,但愠怒中又有困惑,以至于“怒”和“疑”都显得不大到位,反而显出委屈:“你又在骗人。”
顾衍誉拍拍他的肩,自己飞身翻上建安侯府的院墙。
严赟铎那一关过起来不难,严家已到穷途末路,给一线生机,严赟铎愿意抓住的概率很大;但建安侯……他有能置身事外的选择,还会如她所愿,走进她的计划里么?
顾衍誉无法精准预测聂荣的反应,若他说翻脸就翻脸,人在他的地盘,能不能全须全尾地出来都不好说。但这事不能让更多人知道,她惟有孤身前去。
冲他打算收养严阳泽,还有从前与顾衍慈的那一点……顾衍誉怀揣一丝侥幸。
聂荣此人也出身行伍,跟她哥有点像,不过比她哥聪明,也比她哥暴躁。
他还有一种奇特的敏感,好比他喜欢洛莲唱的曲,并非附庸风雅,也非色欲薰心,据洛莲说,他点了她独自去唱曲之后,关上门来,会为那些深闺怨曲流泪。还叮嘱她,不准叫旁人知道。
朝堂关系放在这里,建安侯府顾衍誉来得不多,她摊开洛莲给的分布图,秦绝方才也去探过,确如图上所示。
想到洛莲曾言:“建安侯勤勉,他府上的下人说,尤其严家出事以来,他每每要在书房熬到子时。”
顾衍誉身形飞快,没入黑暗中。
……
聂荣走进书房。
他不喜人打扰,下人通常点完灯、放好茶水就会退出去。
此番甫一进门,他动作便有凝滞。
有另一个人的呼吸声!
他身上属于兽类的直觉被调动起来,聂荣屏息仔细分辨。
“侯爷。”
这一声很轻。
他闻声一顿,对方主动暴露了目标,且没有叫他觉出杀气。不像刺客,那是什么呢?
聂荣举起桌上琉璃灯台,缓缓照亮可能藏人的角落。随着灯火移动,屏风后映出一个人影。
他立在原地,那身形看不出男女,只感觉是个纤秾合度的少年人,随着对方晃动脑袋的动作,高高束起的头发上,拖下来的发带跟着轻轻一摆。
这让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春日……
少女一身粉裙,如同把漫天桃花色穿在身上,疾跑到了他勒停的马前。
聂荣忽有些恍惚。
此时屏风后的人语中带笑走出来:“别来无恙,侯爷。”
聂荣脱口而出:“阿慈……”
顾衍誉从他这话里咂摸出一点人味儿,心情复杂地微微松一口气,她猜想今天就算聂荣会被激怒,她应该也不会死。
看清来人是她,聂荣好似被兜头浇一盆冷水,不知是失望,还是因方才自己的失态,他牙缝里挤出三个字:“顾、衍、誉。”
挺好,是个人见了她都咬牙切齿。
顾衍誉也不招他,在他怒气攒到爆发之前已经挂了满脸正经相,极快开口:“我为送信而来,侯爷不要声张。”
她大大方方将白绢递出,聂荣将信将疑一接。
如果说在严赟铎面前,她需要表现不在乎,从而在心理上占据高位。
在聂荣面前,她则需要展现和气。她带来这份东西,威胁的意思已经被明说了,但她要争取的是合作,而非对抗。
聂荣吃软不吃硬,她得让所有冲突都变得缓和。
见他桌上有茶,顾衍誉拿起一个倒扣着还没用过的杯子,自己给自己斟了一杯,边喝边觑着聂荣神色。这种程度的冒犯他并没有很大反应,注意力只在那张白绢上。
待他看完,已是面色铁青,眼中几乎被怒火点燃:“先是严家,再是侯府,你们顾家煞费苦心不就是想让聂泓景当皇帝?可是他算什么东西!”
顾衍誉端杯子的手停在半空,也露出一点茫然,慢吞吞地,似回答,又似自言自语:“我也不知道他算什么东西。”
聂荣皱着眉,鹰隼般的眼睛锁定她,半晌没说话。
这是一个带过兵、杀过人的将领。顾衍铭也有此经历,但他不在妹妹面前展示有威压的那一面,如今聂荣身上的煞气半分没收敛,顾衍誉在他注视下,背后悄无声息渗出冷汗。
但她依然借着方才的一句答话,恰到好处地传达了她的无辜和懵懂,只是点到为止的那么一点,更多的,由人自己去联想。
聂荣不知想了些什么,收回目光,阴沉着脸:“你来威胁我,想得到什么?”
顾衍誉便平铺直叙把事情一说。
同样一件事,跟严赟铎说时,重要的是救严柯;
跟聂荣说时,她有意在结尾把话题往云渡空虚的兵力上引,暗藏埋怨,直指那是因他和严家的判断失误,造成云渡如今危局。
聂荣果然上钩。
听完整件事,他选择了先反应自己最在意的部分,眉头紧锁,声音也沉:“削减云渡军费是因国库虚空,养这样多的人只为以防万一,结果是平白加重百姓税赋。并非本侯与严家私心所致。这么多年云渡平安无事,你又能说这决定是错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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