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已各自换好寝衣,顾衍誉却没有要睡的意思,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翻。
“读什么这样入神?”他问。
“一本讲田间种植的旧书。”
“嗯?何时有这样的兴致?”
“只是随便翻翻。”
她摆明了是不愿多言,戴珺也不追问,她看那本书不像多沉迷,却又不肯睡,反而像是在等什么。
片刻后,阳朔在外面说有来人报信。
戴珺披好衣裳出去。
顾衍誉望着他的背影,抿了抿唇。
志异故事里的狐狸爱上书生,想让书生看到的自己,要么是可爱的毛绒绒小动物,要么有一张足以乱真的人皮,而不是作为野兽,茹毛饮血的那一面。
可是她没有这些,可爱和毛绒绒是假的,人皮她也没有,她只有一张野兽的皮。
她害怕他看见,又希望他早日看见。
戴珺再走进来时神色沉沉:“陈御史,在狱中自尽了。”
顾衍誉不动声色舒出一口气,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戴珺盯着她:“你惊讶么?”
顾衍誉眉眼间笼着一层淡淡的厌倦,然而闻言,她很好地做出了一种造作的惊讶:“当然。好好的,他怎么会自尽呢?”
第112章 燕安,我看得到你
陈御史自尽前留下一封血书,对捏造证据构陷顾家的事供认不讳,对平泉行宫案中他包庇亲属贪墨,以及检举他的那几条大罪都一并认下,只求善待他的家人。
他没有说背后支使他、胁迫他的是何人,但也不敢再拉顾家下水。
这种做法摆明了是想将事情终结在这里。
他走入了一个死局,前后都不能得罪,于是自尽成了他唯一的选择。
顾衍誉对此结果半点不惊讶。
陈御史所信奉的那一套价值里,陈熙华只是个物件,他对陈熙华的死,很短暂地有过类似父亲失去女儿的心态,而更多的是算计,陈熙华在的时候,如何用女儿兑换更多,陈熙华死了,如何用她的死兑换更多。
顾衍誉这么多年,对他厌恶归厌恶,但因顾衍铭的嘱托,陈家有大事小情总是帮衬,但他依然可以卖掉顾衍誉的秘密,她们同样的不重要。
但这一套信仰的巅峰是皇权,他的希望是聂锦。
为了聂锦,他甚至可以牺牲自己。
她让戴珺带的那些话就是要告诉他,她知道了她性别的秘密是他卖出去的。她对陈家的顾念不过是因为顾衍铭和长嫂。也让陈御史别忘了,她手里还有聂锦身世的秘密。
话不必说尽,陈御史自然会懂,他这么多年对顾衍誉有多睚眦必报应当看得清楚。
聂锦是顾衍誉的亲侄儿没错,可如果他姓陈的都能出卖顾衍誉让她陷入变态手里,她一个控制不了自己,出卖了聂锦,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呢。
戴珺:“你不知道他为什么而死?”
“我应该知道么?”
顾衍誉这么说着,脸上的表情隐有绷不住的趋势。
她放下了书,在盆中净手,擦干,准备躺回去。
戴珺就是在这个时候开口:“你在让我带话的时候就知道了这个结果,所以你在等。你利用了我,对么?”
顾衍誉一僵,她背对着他,没有动。
可是她又奇异地松了一口气。
是该这样的。
她等的不止这个消息,还有戴珺的这句话。
她没有办法毫不愧疚地从他这里接收善意,那当然都是很好的,可是她不敢要。
她不希望戴珺因为同情也好,因为别的什么也好,大方地给出接纳和理解,最后发现这一切不符合他的想象。
那是她命运的沉疴,不会因为见到几次蝴蝶飞舞而被治愈。
顾衍誉什么也没有说。过了好一会儿,她的肩膀再次放松下来。
陈御史死了。
戴珺知道了她是什么样的人。
很好,一切就该是这个样子。
可是为什么……
会难过呢?
“你是不是今天一直在心里想,我就该问出这一句?”
他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顾衍誉眼中瞬间复杂起来,她慢慢转身。
戴珺拉着她在床边坐下,然后他在顾衍誉身边蹲下,所以看起来这是个顾衍誉居高临下的姿势。
他眼中的怜惜和温柔都太清楚了,半分没有幽怨指责,顾衍誉扭开了脸,不愿跟他对视,她的呼吸急促了起来。
“看着我,誉儿。”
顾衍誉的身体一僵。
在这样的沉默里,时间似乎学不会流逝,每一个瞬间都被拉得很长。
半晌,她面无表情转回来:“你想说的不是这个会是什么呢?事出有因,情有可原?”
他直直看着顾衍誉,他说“是”。
然后顾衍誉像是听到了全世界最好笑的话:“你疯了么?你是想说他本来就该死,告发他的几条大罪足够判他一个斩刑,所以我逼他一步也没差?还是想说,他有意诬告,想通了畏罪自尽也有可能?”
她轻轻一哂:“我算什么东西,能对大庆律法越俎代庖。”
戴珺眼里的理解太分明,顾衍誉越发难受起来,她的眼眶发红,字字清晰:“你听清楚,我报的就是私仇。我恨他的出卖,恨他是只喂不饱的白眼狼。他该庆幸他先一步被困在诏狱中,自尽便是解脱,否则我会给他残酷百倍的报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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