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禹柏和所有人一样,曾无数次凝望她的背影。
但他每次看她时总是半垂着眼,他觉得自己身上脏兮兮的,唯恐多看一眼,她纯白的裙子上会因这份凝望而落下灰尘。
然而想在宗学里有所表现却不是容易事。
宗学最初的目的是让顾家的后代都能读得起书,不要埋没了好苗子。随着宗学选拔越发重要,这些孩子往往在家中另有先生,来到宗学只想出人头地,让族中掌权者看到他们,没人指望真的来此启蒙。
久而久之,宗学里的先生也习惯了,发问时不考虑自己教没教过,讲得总是很深。
他问到顾禹柏,顾禹柏不会,要打手心,他就一声不吭伸出手来任他惩戒。
与他同班上课的孩子都比他年龄更小,却都懂的比他多。
当阶级之分在孩子当中表现出来时,恶意显得明晃晃。
他被嘲笑,被围起来欺负,顾禹柏牢记自己不能惹事,他不能被顾氏宗学清出去,他也确实需要一条生路。
当小孩子们的脚也踩在他脸上的时候,他终于一个翻身而起,利落地将领头的人掀翻在地:“若我同你学得一样早,我会是你骑马也追不上的人。”
他们被他所爆发出的戾气和战斗力所震惊,不懂为何他可以轻松地打败他们却从不反抗。
顾禹柏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又去把被他揍的那个小孩衣服捋平了,沙土拍干净。轻声凑到他耳边:“不会留下伤的,疼个几天就没事了,回家什么也不要提。若你爹娘知道了来找我麻烦,我有办法轻松弄死你。”
一身白裙的女孩儿在高处的树上静静观看这一幕。
她的脚轻轻晃动,大片的白色裙摆随之起舞。她像一只轻灵的雀鸟,又像海上的神女,白色的海浪受她指引。
宗学中不乏天资聪颖的伶俐孩子,顾禹柏明白,自己想被先生重视,就要跟所有人不一样。
他们都懂得努力,懂得如何出人头地,但到底是孩子的年纪,没有人像他那样,以一种将近渴死之人见到水源的心态,以一种近乎绝望的偏执去苦读。
他对先生鞍前马后,伺候得舒服,而只求他多教自己认一个字。
时间久了,先生对他生出不忍来,会留他一人单独再提点几句。本是为了追上旁人的进度,半年下来,他已经比所有人进步都快。
少年人的身体也在这过程中疯长,他还是干瘦,但已隐约看得出五官轮廓的英挺。
他依然会凝望顾怀璧的背影,和她很多条样式不同的白裙子。
但他不敢起任何念头,那就像是看灯火,看流云,或者贫苦之人仰望神女像时的心情。
不过得了先生指教,回家太晚,难免又有顾泼皮的一顿毒打等着他。
先生讲起来兴之所至,忘了时间,顾禹柏也不打断先生,只好回去时跑快一点。他得在顾泼皮赌钱回来之前做好晚饭。
然而这一天,他在本不该有人迹的小路上看到了顾怀璧。
人如果总生活在幽暗处,可以不在意自己身上的脏污。而当明亮的光源出现,却会下意识审视自己,唯恐被照出身上的泥点子。
顾禹柏的第一反应是跑。
他也确实这么做了。
他相信这只是一次偶遇,而他这样的阴沟老鼠,甚至不该与她有一次擦肩。
然后顾怀璧也动了,她三两步凌空而上,一个空翻,最后稳稳在他眼前落地。
人停下了,裙摆还在悠悠地荡。
顾禹柏就那样僵在原地,他看到她在打量自己。
他惊疑不定,不知该如何何处藏身,就那样完全暴露在她清澈的目光里,无所遁形。
“蒲良。”
她唤来自己的侍从,顾禹柏这才注意到,还有一个人在路边。年纪不大,拎着个食盒。
蒲良将它递给自己。
顾禹柏不敢接,但顾怀璧的眼神让他明白,拒绝是多此一举,她并不耐烦客套推拒的小把戏。
“回去同他说是先生赏的。你读书勤恳,所以先生高兴。”
顾禹柏局促地捧着食盒,看起来很呆。
顾怀璧歪头审视他:“不是很有决心么?你想叫别人看得起你,什么苦都肯吃,机会在你面前,为什么不抓住?”
他不知道,顾怀璧已经悄悄观察了他许久。
打那之后又过一段时间,顾禹柏每天都留下听先生单独教学,蒲良过来给他送上应该带回家的饭菜,还时有单独给他的烧鸡或点心。
顾泼皮仿佛看到了这个随手买来的流民能成为他摇钱树的未来,打他的次数也渐少。
顾禹柏以惊人的速度成长,也开始懂得在周围环境里找到最有利于自己生存的方式。
他的好学和勤恳使先生满意,某次顾禹柏在不经意间让先生看到了他身上的伤。
先生愿意留下他住在学堂里,甚至每月给他多一两银子,好叫他去应付了顾泼皮。顾禹柏每月只拿五钱给自己名义上的爹,就帮自己完成了一半的“赎身”。
他不必再日日回家,在学堂里多了洒扫整理的力气活儿要做,但比从前好过许多。
他更多见到顾怀璧。
他知道她从小便得到过很好的教养。先生说来古奥晦涩的东西,她甚至可以三言两语给他讲明白。
当他表示赞叹时,顾怀璧有小小的得意:“当然了,这是我爹教我的。”然后她那双美丽的眼睛里,便会流露出一瞬间伤心,因为她的爹已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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