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再想得到旁人口中自己不配得到的东西,就要行非常之事。
恰逢有个都尉奉命在乐临附近剿匪,许是看上乐临富庶丰饶,他选了乐临为驻地,在此间久久逗留。也顺道从富户手中盘剥不少好东西。
再强横的百姓在带刀的官兵面前也要低一头,乐临的族老们拿他没办法,要什么给什么,只是这种事到底窝囊,再有进贡银钱和牛羊的差事,就交给顾禹柏去办。
一来二去,他与都尉攀上了交情。
顾禹柏给了自己一个新身份,私塾先生的儿子。他风趣健谈,出手大方,很讨人喜欢。有了交情之后,他跟都尉在言谈间透露了自己的小烦恼,因顾家族老把持了大头,早瓜分干净利益,他卖命一辈子也不过是个家奴。所以他不愿留在顾家做事,有意投身军中。
这令都尉大有同病相怜之感,因他的军中正有一个二世祖督军。此番被派来沿途剿匪,这种零散又麻烦的活儿他做了,功劳是等着被拿给二世祖镶金的。皆因二世祖在陵阳有个当将军的老父亲。
所以都尉为此气不顺,剿匪也不积极,尽拿大户撒气。
顾禹柏得以拜在他的门下。没辜负顾怀璧教他的功夫。他上阵杀敌英勇异常,在危急关头,还为都尉挡下一箭。
都尉大受感动。
这个都尉曾说,他看不懂为什么一个人身上可以同时拥有儒雅的谦谦君子之风,又有一种随时敢于搏命的悍勇。
顾怀璧去看伤重的顾禹柏。
她坐在床边,好像快要哭了。
眼泪挂在她的睫毛上,将落未落,像冬日的尾声里,树枝上的冰凌。
他祈祷她的眼泪不要真正落下,否则坠落在他心里,也许余波将持续一生。
他后来明白那是顾怀璧的恻隐和野心在打架。
她最开始并没有爱上他。她只是确定了,这个少年人真的会因为她的一句话而慷慨赴死。她也知道自己想要他做的事有多难。
顾怀璧最终没有在他面前落泪,她拿出一袋金叶子,放在他的手边。
“拿上它,搞定那个都尉,买你的路,也买我的路。”
在她转身的时候,她还是擦了一下眼睛。
她用冷淡的语调去掩饰哭腔:“你的命是我的。我不要你死。”
顾禹柏养伤归来,很快成了军中最受欢迎的人。他是乐临顾家优秀的后辈,出手不止能用阔绰去形容,都尉倚重他,将士们喜欢他,连陵阳来的那个二世祖也愿意跟他整日泡在一起。
都尉剿匪的事终于不能再拖,最后一役时他到底气愤,给二世祖弄了点泻药。
二世祖脱离大军去山崖边解决闹腾的肚子。
顾禹柏如鬼魅般出现,割了他的喉咙,把他推下山崖。
他没有对都尉隐瞒自己所做,都尉大惊失色,他有嫉妒和恨不假,但他更怕。陵阳的大官是动动手指就能捏死他的程度,他心里再恨也没有想过杀了他的儿子。
“可我不服,”顾禹柏说,“我敬都尉如兄长,兄长的本事大家有目共睹,风餐露宿的是你,阵前拼杀的是你,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什么也不做的人抢走你的功劳。”
他安慰都尉说没有关系,就说二世祖是自己失足跌落的山崖,总归已死无对证。
“兄长大可把我带回陵阳去,我愿替你去向将军报丧,告诉他长子的死讯。若将军震怒,兄长就在将军面前杀了我,以保全自己。”顾禹柏坚定而热忱,“士为知己者死,我既然能双手染血保住兄长的功劳。也愿以命证明兄长的清白。”
都尉的感动自不必说,再无后顾之忧,他有什么不能接受这结果的?
当即与他拜把子,认顾禹柏做了自己弟弟。
顾禹柏与他说起兄弟间的掏心窝子话。
他与顾家小姐两情相悦,本该顺理成章结亲,奈何族中势力被他人把持。族老为将家产笼络在自己人手中,要将她另嫁他人。若能得兄长相助,夺回顾家,成全他与顾家小姐的婚事,愿酬以半副家财,黄金三千两。
都尉答应了。
只要刀不对百姓出鞘,就不算坏了规矩。
有重兵压阵,顾怀璧自己愿意,顾氏族老们再怎么不愿,都无法拒绝这门婚事。
如果说有什么在意料之外,都尉对顾怀璧的美貌心动。
他只当这个对自己充满崇拜的小兄弟很好拿捏,污糟话也敢说出口,想共享他的新婚夜,顾禹柏加码到黄金五千两,打消了他这个念头。
成亲之前他还要解决另一个隐患——唯一知道他身份的顾泼皮。
他能得到一切的合法性根基是他姓顾,他的真实身份,就连顾怀璧也不知情。
他给顾泼皮买了好酒好菜,看着他把酒喝了下去。
当他凝视那个昏沉沉睡着的无赖时,耳边仿佛听到亡魂的哭泣。
他在顾泼皮酒醉时听过他自述如何杀了自己妻儿。他还想起了伴随自己成长的很多次毒打。
于是他去外面找来了锄头——
本该伪造成酒后落水,或是摔下山崖这样的事,屋里却溅了太多血,清理起来有些麻烦。
他此刻听到外间的脚步声,不重,但清晰。
顾禹柏瞬间握紧了手中的锄头。
却看到走来的,是一身白裙的顾怀璧。
他顿时失措得像个孩子。
她的神情依旧宁定,仿佛所见根本不是如此血腥和残酷的场景。顾怀璧直接穿着她的白鞋子踩进来,鞋子边缘染上血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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