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后,不要立碑,把我从顾氏的家谱里除名。我不是顾家的人,占这个名总是不太好。”
“可是……”
顾禹柏又说:“但你可以写,我是顾怀璧的夫君。”
顾衍誉把情绪咽下去,说“好”。
血流干之后,身体冷得很快。顾衍誉几乎不敢去碰了。
“你还有什么遗愿么?”
“没有了。”他看向遥远的天幕。因焰火带来的烟尘都散尽了,躺在这条小船上,能看到清晰的星河。
船头那盏灯照出他的眼睛泛着微红,但是没有哭。
他的表情很满足,像做完一件旷日持久的大事,终于有了松懈的机会。
顾衍誉不可抑制地低泣,意意思思地开口:“你……”
戴珺坐在她身侧,揽住她的肩,伸手捏了捏。
她终于聚起勇气问出:“对你而言,我们兄妹重要吗?”
顾禹柏露出一个听到孩子话的表情,他的笑容宽和,说的却是:“人的心,是很小的,只能放下,很少的东西。终其一生,也只能为那么一两件事,全力以赴。”
“我明白了,”顾衍誉不再哽咽,她的声音平静而清晰,“我也有自己的,值得我付出一生的事和值得陪伴一生的人。”
“那很好。”他缓慢地说完,闭上了眼。
第221章 尾声(一)在他开口之前,戴珺已经一把将人揽到怀里:“誉儿不走。”
没人敢去细想第二天会发生什么。
羌虞和大庆的君主在同一个夜晚死去,耗资巨大的宝船在羌虞王生辰当日沉没,不用细想都知道会是一番天翻地覆的动静。
眼下逃出来的人已经顾不得想那么多,要紧的是先去治伤。
小船不敢就近在羌虞靠岸,于是舍近求远往合芜的口岸赶——
顾衍誉威胁那图的话是虚张声势,他们根本也没有那么多的真天铁,万一这位王爷回过神来,他们几人陷在羌虞只怕生死难料。
可怜那图作为“人质”也被先带到合芜来,等他们安全了再放他回去。
戴珺颇有人性地关切了一句要不要先在这里过个夜,省得再划那么久回去,那图一言不发地用目光在人群中找到顾衍誉,狠狠飞出几个眼刀之后,同意在此留宿。
戴珺心想,那图有作为一个政客的敏锐,大概不会将大庆视为死敌,但这位跟顾衍誉的私仇,恐怕是结下了。
沈万千早为众人准备好一切,除了杜衡及时赶到,他还在城里搜罗了数十位知名的老大夫。不然这么多伤者,神医一个人也救不过来。
重伤的人在船上都被简单处理过,不是疑难杂症,熟手就能医治。
杜衡要先处理的是顾禹柏的尸身,若不做些干预,在这种天气运回乐临中途就会腐坏。
谁都没有想到他会殒命于此,顾禹柏给自己的打算也不是死在那条船上,沈万千也慌了一下,连夜让人出去找上好的棺木来。
他入棺的那一刻,顾衍誉毫无预兆地大哭了一场。
顾禹柏本应在毒药的折磨下,五感消失殆尽,然而他至死都没有让人察觉过狼狈,好像命运尽在他指掌之间,所以让人很难相信他的一生就此谢幕。
他丝毫不动、任人摆布地被放进棺木那一刻,顾衍誉才突然生出“他已经走了”这样的实感,眼泪就再也忍不住。
她不知道自己在哀悼什么,她只是很想哭。
顾衍誉哭起来也不出声,大颗大颗的泪珠不停往下掉,那一幕见者心碎,看到的都忍不住同她一起落泪。
然而她其实没有那么难过,她甚至早就接受了生命中没有母亲也没有父亲,只是到了这个份上,好像该用眼泪送他一程。就像告别时人们都会下意识挥挥手。
戴珺一直坐在她身边,将她的手拢在掌心里。近海的城市到了半夜总是有点凉,那双手上传来的热度,叫她觉出自己身在人间。
她生命里有人离开了,也有人一直都在,而且不会抛下她。
顾衍誉哭完也就好起来,好像她只储存了这么多的悲伤用于跟顾禹柏的告别,倾倒干净便了却一桩事。
戴珺带着她回房,两人都很疲惫,但不敢休息,要等着大夫们一一把大家伤势处理完,确定了没有意外他们才敢合眼。
顾衍誉就那么靠坐在他身边,捏着他的手,默默把玩。此刻不急于相拥,也不急于诉衷肠,只要感觉对方在身边,就异常安心。
不过没一会儿,她觉出一点不对来:“唔,你的手有点太热了。”她用额角贴贴戴珺的脑袋,发现烫得厉害,“有没有哪里难受?”
“大夫说利器造成的皮外伤,伤口有点深,有些热也正常……”戴珺说着,却也觉出比起从前受伤的时候,不是一个疼法。
顾衍誉赶紧把杜衡叫来再细看一回。
这才知道真麻烦了。
事情要倒回还在船上的时候,水没过甲板,大家想起客舱里还有一个王潜和被捆住的揽月。
若问顾衍誉的私心,她会觉得这位死不足惜的事没少做,拎回来也不会轻判,但再大的恶人,砍头也只是一瞬间。在海里慢慢溺水而亡不算人道。
考虑到剩下的所有人,不是重伤就是年纪大的,还有不会水的,只剩戴珺方便下去找人,顾衍誉不得不拎起一颗心目睹着他在背后负伤的情况下沉入客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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