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于佑恩患有严重洁癖。
这绝不是他会做的事。
这是,梅秀宜的示威。
低头几次深呼吸后,江禧抿紧唇,再抬头时把车钥匙扔给于佑恩,开口的声音已经有些哑:“你们两个,今晚去对面酒店睡。”
于佑恩不甘心低喊:“姐姐,那个女人是癫的!你现在就走,我马上报警!!”
事实上,当梅秀宜今晚突然闯进来又砸东西又发疯的时候,于佑恩就想这么做了。但没有江禧说话,他不敢轻举妄动。
“告她什么,私闯民宅吗?”江禧已经冷静下来了,她没什么表情,只是分析给他听,“这点罪名不会判她的,警方一定先找双方当事人和解。跟谁和解,跟我吗?”
“如果警方让去领人,还是会找我这里。孟嘉基进去了,现在,我是她唯一的家属。”江禧看着他的眼睛,提醒他,
“于佑恩,别忘了我们是为什么走到这一步。”
为了自由。
拿到钱就能自由。
完成任务,才能拿到钱。
死循环。毫无余地。
“我们、我们找人求助吧……”于佑恩一瞬湿红了双眼,他再次攥紧江禧的手腕,看着她摇头,“你别去,姐姐,我们找黎宏峯……或者、或者周家……”
“我们谁都靠不住。”江禧勉强轻笑了下,抽回手腕,抬手揉揉他的脑袋,告诉他,“但你可以依靠我,佑恩。”
“坚强点,去吧。”她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向主卧。
推开门,卧室内白雾缭绕。
江禧却连眉头也没皱一下,似乎在此之前,这是她曾经无数次经历过的画面。所以习惯,所以麻木。
雾气中,她看到女人歪靠着床头在抽烟。
也在早有预料地等自己。
梅秀宜。
——她的养母。
“妈妈。”江禧这样称呼她。
女人一身豹纹紧身裙,黑丝袜,高跟鞋,波浪卷,瓜子脸。艳红的下唇,带有一颗银质唇钉。
她好整以暇地望向门口,毫无意外江禧的到来,没说话,只是眯着眼悠缓闲散地吐出一口烟圈,笑了。
然后,夹着烟的手向下一点。
江禧关上门,落锁。
转过身在她面前,跪了下来。
梅秀宜从床上拎起一根铁链,丢到她腿前。
江禧垂低目光,望向视野中无比熟悉的铁链。这条被自己从小用到的铁链。熟悉到上面有几处锈迹她都可以数出来。
正当她打算拿起铁链,将自己双手绑起来时,她听到梅秀宜今晚对她说的第一句话:“脱。”
江禧神色变得木讷,她放下铁链,开始顺从地脱掉身上的衣服,直到只剩下内衣裤,又听到梅秀宜说:“就这样吧,你现在长大了,就不让你脱光了。”
于是江禧重新拿起铁链,动作无比娴熟地绑起自己双手,说出那套日复一复,年复一年,近乎烂在肚子里的话:
“我永远爱妈妈。”
“我永远会陪伴您。”
“我永远是属于您的女儿。”
梅秀宜冷笑一声,烟叼在嘴里,手里拿着遥控器打开空调,温度调到最低18度,最大风速,她随手拎开床上的被子裹住自己,讥讽她:“听说,你把孟嘉基送进去了?”
“是。”江禧回答。
“嗯,挺有本事。”女人脸上不见半点伤心,“想不到你们两个从小斗,到最后还真让你斗赢了。妈妈早就知道你是个天才。”
江禧没出声。她开始有点放空自己,就像从小每次经历这种惩罚的时候做的那样,什么想法都清空,什么欲望都没有,眼神里是无所求的空滞,心里是无波澜的死寂。
让自己整个空掉,就不会冷,不会饿。
不会难过。
“这次你真的很不乖,私自离家,在外面吃香的喝辣的,不管我死活。”梅秀宜掐了烟,用遥控器敲敲床板,说,
“江禧,妈妈供你上学很不容易的。”
“你忘了,你曾经是怎么答应我的吗?”
江禧动了动唇,“我听话,您就让我上学。”
不听话,就没学上。
江禧从懂事起就知道,要想摆脱这个家,就一定要上学。她有一颗天资过人的头脑,只要有学上,就一定能逃。
时至今日,她正在向小时候的自己兑现诺言。
所以从懂事起,江禧只会跟暴力对待自己的孟嘉基斗到底。对于梅秀宜,她会听话,会表现地顺从。
或者说,是假装被她精神控制。
是的,江禧除了天赋异禀,她还拥有非常强悍的自我保护机制,从前到现在,她从没有一刻是真正受梅秀宜精神所控的。
她是天生的表演型人格。
三岁开始就会撒谎。
从小,就精通演技。
“你现在翅膀硬了,想飞了。”梅秀宜喝了不少,酒精上头让她昏昏沉沉,很快就直接躺在床上睡了过去。
江禧仍跪在地上,感觉牙齿开始打颤,但她一动不动。
其实现在已经挺好了。至少地面是干净的瓷砖,而不是以前脏污坚硬的水泥地面。至少她来之前是吃饱了的,不像以前每次这样受罚都是饿着肚子。至少,她没有像小时候一样。
脱光了,被拴着,跪在这里。
实在来讲,她对梅秀宜已经没有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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