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这一刻看见了窗外的月亮。
寂夜无尘,一弯锋利的新月悬挂天际,流风拂动云影。
她想,她又有了一对新生的翅膀。
江禧稍稍松开手指,抚上他硬实修美的肩骨,手掌向下推了推他,却连骂他的力气都没有。
缓喘着气息,断续出声:“周、周时浔……”
“江禧。”他倏尔叫她的名字,没抬头,没看她,“你刚才说过,你不是小女孩了。”
江禧心口轻滞,不太懂他什么意思。
周时浔在这时敛低眸眼,视线落在她淤紫泛肿的膝头,过了好长一段时间,久到江禧有些恍惚,她根本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小孩子才会被人欺负,”很久之后,他再次低缓开口,“成年人,首先学会保护好自己。你这么聪明,应该懂我在说什么。”
似有重力骤然锤击胸口,心跳立停的两秒,江禧意识短暂清醒了下。他在说什么,她当然明白,是她刚刚只顾着放纵,全然忘了遮掩双腿的跪伤。接下来,他一定会追问到底……
可是没有。竟然没有的。
周时浔没有问半句让女孩为难的话,也没有做任何令她不开心的事。他只是顾自继续刚才的话,他只是说:
“答应我以后在外面,不要故意弄伤自己。”
他只是说:“也不要允许任何人伤害你的身体。”
他只是,嗓音涩哑得不像话。
说:“我教过你的,生病就吃药,受伤就看医生。如果你不懂得爱惜自己,身体也会形成痛感麻木的肌肉记忆。”
“人一旦对痛感麻木,就会上瘾。”
细心敏锐如周时浔,当然有觉察到江禧其实有一点恋痛。固然这个聪明的女孩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爱自己。
但很多时候,“爱”与“照顾”不能同概而论。
她的头脑那么灵光,任何事情一点就透,却唯独不肯花时间了解一些令自己更舒适的生活常识。例如发烧不能冲冷水澡,例如伤口要做药物处理可以得到更快痊愈。
她的思维那样玲珑,她拥有非常灵敏的反应力与相当机警的观察能力。可有些事情上,她宁愿使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也不肯变通。
例如她为了达到目的,为了立竿见影,她不择手段的选项中甚至包含伤害自己。
她很爱自己。
但她不懂得照顾自己。
但这不能怪她。
“我知道,你是一个人长大的。在过去的十几年里,你一定精心塑造过许多不同面的,‘假’的‘江禧’。”
他曲起指骨,轻碰了下她的腿伤,
“是过往的每一个‘她们’在陪伴你,保护你,成就了今天在我眼中如此优秀的你。”
江禧仍然在抖,但这与前一秒坠溺欲海里是完全不同样的情绪。她觉得身体在失重,她失重在现实与梦境的边缘。
她看不清自己的心。
她感到恐惧。
男人平静喑哑的陈述在继续:“所以,如果是你喜欢的,让你有安全感的面具,你想一直戴着也没关系。”
不,是她快要感受不到自己的心。
明明她的心那样顽固,敦厚,坚硬。
可现在它却变成一块薄冰。
周时浔此刻所诉说的每一个字,落弹在上面,都会崩起一丝裂纹。
周时浔撩起眸,凝望她的眼底似染血生红。他在这里停顿了下,他斟酌的副词是,“只是偶尔。”
“偶尔,也让我见见小时候的‘江禧’。”
一刹,江禧产生幻听。
她很清明地听见那块冰,碎了。
女孩猛地一下子拉下裙子,转过身趴在床上,背对他,浑身充满警惕性的刺,不管不顾地扎向这个男人。
这个,随意“拆开”她的男人。
“周时浔,你想要什么?”她埋头在被子里,声音发闷,语气不善,“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你不知道么?”周时浔从身后压紧她,指尖慢慢挑开她黑色的长发,唇瓣亲吻在她骨感薄瘦的后肩胛处。
将问题反抛回给她:“真的不懂我想要什么?”
“你想都别想!”江禧像只被莫名踩到尾巴的猫,神经脆弱,精神高度紧绷,她不禁抬高声音向他吼了句,
“我绝对不会为你做出任何改变,绝对不会!”
这次,周时浔没有再接话。
他只是沉默地啄吻她光滑白皙的背部肌肤,薄唇细数她的柔软,眼眸织缠殷红血丝,游走在她身上,目光不可名状。
少女的肩背凝白纤直。双侧蝴蝶骨高突嵌落在后肩胛,弧线优美,细腻盈润的白。
仿似荆棘中轻盈翩动的羽翼。
刺的刺入肌理,香的暗香侵袭。
她是春色。
是风情自由的鱼。
是振翅欲飞的曼妙生灵。
令他贪慕得不知归路。
于是惊扰。
于是捕捞。
于是追猎。
他必须为此而道歉。
腰背处蓦然落下一抹湿热。江禧像被烫到,不自觉颤了一下。
她看不见,以为是他的唇吻下来。
“对不起,江禧。”
一滴泪斜滑过男人高挺的鼻骨,缓慢淌下,滴落在女孩盈盈细弱的后腰处。
那不是他的唇。
是她口中的,他血肉模糊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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