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轮到投资部门针对北欧的商务谈判专案组汇报时,组长在发言最后迟疑了下,悄悄观察一眼对面主座那人的脸色,语气里强压着惶恐成色,称:“本季度在谈的28个合作港口项目中,仅剩西里加斯湾尚未与当地政府达成协议共识,目前我们商谈专组正全力……”
“多久。”主座位,男人淡漠开口。
他简短两个字,一刹催拉出肃沉紧绷的气氛。
周时浔坐在主位,压低着眉,薄睫半垂半敛,浸染些微冷恹倦怠的贵气。他瘦削长指勾着笔端敲两下桌面,掷地有力,眼也不抬地又问了一次:“全力是多久?”
众人都知道,西里加斯湾这个港口虽不算大,但却是相对重要的枢纽位置,整整一个季度,谈判组都硬是没啃下这块硬骨头。
攻不下这里,周围已经谈成的几个港口也都废了。
此刻,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屏息凝神,暗自偷觑那位的脸色,不由地纷纷替谈判组长捏一把汗。
谁不知道自家总裁是什么秉性。
冷戾孤傲,游刃财势名利场手狠心狠。耍弄强权,上位阶层手眼通天的玩票大咖。财富数字由他操控,投行局势被他左右。
谈判组长听到周时浔的问话,瞬间后背冷汗直冒,只能凭借超优质的专业素养强自镇定,深呼吸后,小心回答:“会议开始前五分钟,我们刚刚与当地政府再次约定面谈时间,会议结束后,我们全组人员会立即直飞北欧……”
“看不到答案,说明重点歪了。”他指尖懒散勾转笔杆,依然兴致不高地淡垂眼,口吻漫不经心,“不切换思路,找不到隐藏其中的争议点,就算你定居在那里天天见他们也没用。”
当谈判组长还在思考总裁话中提点的深意,周时浔在这时掀抬眼皮,凉飘飘地瞥向他,提问:“张组长,协议审查的作用是什么?”
张组长马上作答,几乎倒背如流的程度,“协议审查的作用体现在评估并规避合作风险,以保障合作双方……”
“规避合作风险,而非限制合作。”周时浔截断他的话,腔调倨傲,“过犹不及的条款就是废纸一张。”
“另外,时间等于金钱。”周时浔扫他一眼,锋利视线里落有低蔑的睥睨感,字字剖露出冷漠骇人地姿态。
他说,“张组长,你可没少浪费我的钱。”
明白人自然过一耳就懂,是谈判组将协作条款摆得太咄咄逼人了,很明显是一直打着瑞金的旗号和噱头,在跟人家示威。
加上其余且不说,谈判组每个月利用北欧这个项目,向总部报销的各种商务应酬酒局清单动辄百万起步,周时浔那样手眼通天的人,怎么可能不知道。今天没当中拆穿也算是给老员工留脸了。
谈判组长惶恐低着头,自然声都不敢再吭一下。
他的直属上司投资部部长忙出来圆场,生怕一个不慎惹怒周时浔,“抱歉周总,会议结束我跟他们一起飞一趟过去,路上我全程督促让他们把条款重新改过。”
周时浔没搭腔,起身离席前,只扔下句:“北欧风景不错,适合养老,王部长也考虑考虑。”
……
周时浔从会议室出来,稀微敛眸,眼尾落有淡微疲倦的郁色。他乘坐私人电梯去往办公室,迈步穿行在属于他的主控场,像台非常清楚自己主线任务并按部就班去执行的机器。
只知道必须做的事。不记得想要的事。
直到走到办公室,开门,看到周曼玲正站在他的办公桌旁,手里举着一张照片摆台。一张很久之前就摆在他桌上的照片。
“有事?”周时浔走过去,从她手中夺下照片。
周曼玲愣了愣,像有点没反应过来,顺嘴道:“能有什么事,老太太让我来看看你,你这有三个月没回家了吧?”
说着,她仔细观量他一圈,啧声:“怎么三个月不见,瘦成这样?”
周时浔抬手将那张照片放在桌上,重新摆回电脑旁,视线却没有在照片上多做停留,只声色淡冷得下逐客令:“没事回吧。”
“我才刚来,你连杯茶都不给我这个当姑姑的……”周曼玲说着,忽然又再次瞟清他桌子上的那张照片,这才感觉不对劲。
奇怪道,“诶珍珍那孩子的婚纱照,怎么摆在你这里了?”
她当然一眼认得出。毕竟当初那个姑娘试婚纱的时候,她跟汪舜英都在现场,现在想想,好像也就是三个月前的事吧。
“珍珍。”不料,旁侧坐着的男人倏尔低淡呵笑一声,讥讽的口吻充斥阴郁,“又是珍珍。”
周曼玲口中是“珍珍”;
汪舜英口中是“珍珍”;
周锡风口中是“珍珍”;
连家中仆人嘴里都是“珍珍小姐”。
只要他回到【遊園】,“珍珍”这个名字就在他耳边无时无刻地被反复提及,反复叫出。
所有人都只知道“珍珍”。
没有人记得他的女孩。
这让周时浔厌恶透了。
他厌恶每一个见过江禧却不记得、分辨不出、甚至不知道她存在的人。明明黎贝珍从头到脚没有任何一处与她相像的地方。
在他看来,这些人根本就是眼盲心瞎。
所以他不回家。
因为他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
就算周时浔为人高傲孤僻,但在家里,面对长辈,他从来保持姿态谦卑的绅士品格。可在江禧离开的那一晚,他发过一次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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