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谁?”梅秀宜轻蔑瞥他一眼,着重强调,“她是我的女儿,是我一手养大的,我想怎么管教就怎么管教,任何人都不能插手!”
她把话说到这里,就已经足够了。
足够令两个常年混迹诡诈叵测圈层的男人,一眼洞穿她泄露的弱点,精准捕捉到她高攻低防的软肋,她的拙劣言辞已然袒露了一切。
于是,他们不必对视就能彼此会意。
江峭说:“她不是你的附属品。”
周时浔说:“她不属于任何人。”
言简意赅的短短两句话,一针见血,成功将女人刺激到。她顿时脸色突变,猛然掐了烟,满脸警惕地大叫:“谁说的?谁说她不属于我?!江禧,我的女儿她必须是我的!她只能属于我!!”
过了两秒,她又像忽然找回理智一般,变回了正常状态,弯起唇娓娓道来:“你们知道吗?其实禧宝她很乖的,她明白做什么事我会开心,所以她从小就会讨好我,她真的非常爱我。”
“家里没钱,她怕我不要连饭都不敢多吃。”
“别人骂我,她会去变着法地帮我讨要公道,你们都知道她很聪明的,鬼点子也多,她说过可以为我付出一切。”
“冬天我在家接客,她知道我看见她会不高兴所以就一整晚蹲在楼下,哪怕第二天早上已经冻晕了,她也不敢提前回家。”
“每次见我生气,就会主动用狗链子把自己拴住,然后脱光了跪在我面前,一跪就是一晚。”
她说到这里,竟然笑了出来:“诶你们不知道吧,那根狗链子还是她五岁那年啊,我给了她五块钱让她去街上买的呢。”
“从小我就教育她,一定要听妈妈的话哦,否则她像狗一样的破烂人生就只值五块钱。”女人越笑越癫狂,“除了妈妈我啊,哪里还会有人要她哈哈哈哈……”
周时浔和江峭就站在那里,听她说,听她诉说江禧遭受的痛苦,经历的泥沼。这种藏在精神控制表皮下的恶劣虐待,他们必须强迫自己听下去。听清楚。然后深刻印烙在脑子里。
任她轻浮扭曲的每一个字,都像冰霜般锋利薄透的尖刃,癫狂暴戾地刀刀刺割划烂两个人的心,字字见血,轻柔又致命。
血液滴穿心脏倒涌回去的轨迹,流露在他们血红的眼底。
但他们没想到,这之后,是更加残暴的一击。
“对了,你们知道禧宝,我的好女儿,她爱我这个妈妈爱到什么程度吗?”说着她站起身,摇摇晃晃地走去房间里,很快拎出一台老式录音机,直接席地而坐,以一种病态炫耀的语气跟他们说,
“其实我一早就想死了。但我怎么能一个人死呢,我还有一个好女儿,我当然要带着她一起。”
“所以,她8岁那年,有一天晚上,我打开了家里的煤气。”
“嘘……你们听…”
录音机内磁带转动,几秒的窸窣声后,里面传来小女孩虚弱哀求的声音。
只有三句话。
“妈妈,我不想跪了。”
“妈妈,你让我活着吧。”
“妈妈,你为什么……不爱我。”
……
车内,从梅秀宜家出来的两个男人,沉默地坐了半个小时。最终是江峭先开口,他感觉到喉咙刺痛,浸透哽意的嗓音哑得不成样子。
他说:“我会带她回家。”
“你应该清楚她现在最需要的不是爱情。”沉寂压抑的气氛里,潮涌着他们无法释放的隐忍情绪,江峭眉峰冷厉,告诉他,
“解铃还须系铃人,亲情的伤只能亲人医。”
周时浔坐在驾驶位,没应声。他近乎觉得身体机能每一处都在叫嚣痛意,那种滚烫的痛感会灼伤他的骨头,炙烤成碎烂的灰烬。
江峭在这时拉开车门,顿了下,冷声叮嘱:“别再来找她,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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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江峭连夜从伦安赶回北湾。
他很清楚,他跟母亲与江禧之间的认亲绝不是简单一张亲子鉴定,就能让女孩接受的。那样只会令她厌恶,只会吓跑她。
所以江峭采取迂回手段,他没有告诉江禧任何关于她真实身世的事情,只是给她安排了一个假任务,让她扮演自己失散多年被找回的妹妹,以此慰藉因失去女儿而一直精神状态不好的母亲。
这个时候,江禧已经被安排住进他们曾经一家四口的别墅里。
当他凌晨回到家中,母亲别尹正坐在沙发上等他。见到他回来,别尹脚步紊乱地紧忙冲过来,拉住他,指了指二楼江禧的房间,小声道:“吃饭时候还好好的,到了晚上我守在她房门口,隐约听到那孩子好像在里面哭,你快去看看。”
“你没跟她多说什么吧?”他问。
别尹立刻摇头,“没有,我没乱说话,她小时候的事儿我也没敢说,就是她来了以后我怕她不自在,吃完饭我就让她早回房间休息。”
安排给江禧的房间,还是她小时候的房间。那间房别尹坚持这么多年每天由自己亲自打扫,不给佣人碰一下,连江峭与父亲也不能乱进。
江峭安抚地拍拍母亲肩膀,让她先去休息。自己转身走上楼,来到江禧的房门口,犹豫再三,却怎么样也伸不出手去敲门。
这时候,他隐约听到里面似乎有录像带的声音传出。
“女儿,妈妈希望你快乐。”
“女儿,妈妈祈求你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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