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饱喝足的江禧瘫在摇椅上,出神地凝望着窗外潮水涌流,海浪翻腾。她颓恹恹地半垂着眼,来回缓慢地晃动摇椅,看上去昏昏欲睡的样子。
江峭品着酒,略沉思着该如何跟她开口,谁知一旁的女孩举着酒杯突然伸过来,碰了一下他的,歪头对上他的双眸,说:
“你今晚找我什么事?再不说,我就真的回去睡了。”
还是被她看出来了。
“回来的时候,听说你今晚哭了。”话已至此,江峭也不想再逃避什么,侧眸看着她那双漂亮眼睛,血丝通红。
他顿了下,问:“发生了什么事么?”
关于她身世的事,江峭暂时不打算说出来。因为那没有意义。伤痛已然透彻她的心骨里,现在告诉她要认亲只会显得更卑鄙。
先从日常点滴的照顾开始吧。他想。
其余的顺其自然。
“对不起。”女孩忽然低下长睫,向她道歉。
她还没有说是什么事,江峭已经感觉到心脏被绞烂的尖锐闷痛。他皱起眉,紧紧咬了下牙关,半晌后开口:“你没有做错事情,为什么道歉。”
“我今晚…在你妹妹的房间里,看到一盘录像带。”她从江峭脸上慢慢收回目光,稍稍低下头,没有再看他,只是语气淡淡地陈述,
“上面写有你母亲的字迹,《给我永远珍视的女儿》。”
她轻浅地叹了声,主动承认错误:“很抱歉,我没有经过你们允许,擅自拿来听了。”
江峭摇摇头:“现在在这个家中,你本来就是她的女儿,何况母亲因为你的出现精神状态变得稳定,是我们该感谢你。”
江禧看着不得平息的夜海,陷入沉默。
就在江峭以为她不会在继续这个话题的时候,女孩深呼吸了下,声音里带着点涩哑,回答了他最初的那个问题。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她停顿在这里,眼角微垂,拿着酒杯的指尖轻轻颤抖,在她情绪平静的伪饰下有一团莫大的哀寂。
“可能是震惊吧。”她说,“我以为世事皆非我有,爱情也好,亲情也好,除了钱和自由,哪有什么是可以永恒存在的。”
她说到这里,微微自嘲地笑了:“但今晚听完录音,我才知道,原来这世上真的有愿意恒久付出母爱的妈妈。”
而她在妈妈手里,只是活着就已经很难了。
这算什么。
那她到底算什么。
江峭渐然攥紧手掌,视域里光线涣散,牵拉起潮润迷蒙的薄雾。脑穴重击泵搏的痛感又在作祟,他知道,体内的两个自己都在痛苦。
可既然话说到这里,他还是想问问江禧的意见。有关她的身世,他想自己无法武断地直接替她做出决定,最终还是要她自己面对。
于是他嘴唇微动,嗓音嘶哑艰涩地开口,问她:“如果,有一天母亲发现真的找到离家多年的亲生女儿。”
“换作是你,你会希望我出现告诉你身世的真相,然后带你回家么?”男人眼底流动一抹深红,声线哑得不像话。
江禧这时抬起头,看向他。兄妹之间第一次彼此正视,在这阒寂下,在这潦倒深沉的气氛中完成。
下一次海水涨潮时,江峭听到她说:
“我想,她不会愿意接受。”
她没有将江峭的假设身份代入自我,她依然选用旁观角度的第三人称,她是微歪着头与江峭对视,于是晶莹滚烫的泪迹在她眼角淌下,湿滑过她发红的鼻尖,滴落在她唇上。
江禧说:“长大了,就不需要这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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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他们没有再提起那晚谈话的内容。
不过江禧没有马上离开,她还是选择把“扮演女儿”当做一单任务来完成。或许是因为江峭是位品德高尚的雇主,高额报酬一次给齐,三天之内帮她办好了从港城演艺学院到北湾电影学院的交流生手续,
以及开学前一天,她收到了梅秀宜的精神诊断书,和精神病院的入院家属通知书。江禧签了字,其余的都交给江峭处理。
另外江峭答应她,平日与别尹相处不必称呼“妈妈”,叫“阿姨”就行。这点倒让她一定程度上减轻了心理负担。
而对于这个称呼,别尹似乎也没有表现得很在意。比起这些,她更在意的是江禧今天几点下课,会不会回家住,明天想吃什么。
自从江禧在这个家里出现以后,别尹就像不治自愈般完全恢复了正常人的精神状态,思维恍惚的时候已经没再出现过。
偶尔她与同学朋友喝酒聚会,晚归的时候,一定会看到别尹披着不同颜色和款式的披巾,在海边边走边等她回家。
“以后我晚回来的话,您就不要在外面吹海风等我了。”江禧总是这样劝她说,“有哥哥派人派车接送我,不会有事的。”
“人上了年纪睡不着,出来透透气。”别尹也总是会小心翼翼地摸着她的手,轻拍她的手背,这样温柔地告诉她,
“不要有什么负担,江禧,去好好享受你的人生吧。”
……
转眼,三个月过去。
北湾电影学院迎来年底元旦晚会汇报演出。今年元旦晚会正好与学校周年庆典撞上,因此尤为声势浩大得隆重。
作为学生会大一新生代表,江禧成功被票选为话剧社副社长,将带领话剧社全员参演一场由她全程亲力编导的舞台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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