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禧站在这座监庭广场的正中央,眯起眼睛,目光机警而犀利,纹丝不动地监视着四周,试图搜寻身着白衣衬衫的扛枪男人。
手机铃声陡然响起。
“喂。”她接起电话。
“警戒意识和反侦察成绩不合格啊,狱长小姐。”周时浔的低磁嗓音透过电流稀释,淌入听觉神经,听起来更为喑沉欲气。
江禧蹙起眉尖,环顾四周却并未觉察异动。直到无意垂眸,才蓦然发觉自己身上落定一颗红色瞄准激光点。
看来是她在追捕猎物时,早已不慎成为他枪下待价而沽的鱼肉。
事已至此,女孩反而不见慌乱。
但会好奇,好奇在他狙击镜中的她是什么样子,在他眼下,在他心里的她又是怎样的呢。
此刻,他一定能清楚观察到自己的模样吧。
“周时浔。”她忽然叫出他的名字。
“嗯。”他回应。
将手机贴在耳际,江禧淡淡弯唇,没由来地这样问他:“我漂亮吗?”
听筒那端静了一瞬,须臾,传来男人一声沉哑的笑。他并未逃避,而是语调坦诚地回答她:“当然。”
她甚至能够想象他眉梢凌傲,又眸色温柔,懒腔懒调地将情话说尽:“‘漂亮’这个词不足以形容你,宝宝。”
令人满意。
“那你可要瞄准一点。”江禧在这时微微挪动步伐,让红色激光点完全正中自己心脏的位置,在挂掉这通电话前,她有意娇嗔道,
“毕竟你知道我很怕疼的,老公。”
“嘭——!”
一声巨大枪响砰声爆起。
身体感官却没有任何不适。
江禧仍安然无恙地站在那里。这之后,尖锐刺耳的警铃声骤起彼伏,中庭四角超大型探照灯飞速旋转,错闪而成致盲的白光,交织聚焦在女孩身上。
这让江禧意识到,
——周时浔,不慎走火了。
很快,蓝牙耳麦传来通讯前的窸窣电流声,江禧掏出对讲机正欲回复,不料下一秒整个人蓦地失重腾空。
纵使女孩反应敏捷,也根本快不过对方的动作,“周时浔!”
她气恼地想要曲肘朝他后颈劈去,可显然他早有防备,迅疾轻巧地避开她的攻势,单手收力反钳住她的双手,弯腰一把扛起她闪身去拐角暗处,借以高墙遮蔽双人身影。
“刚才叫我什么?”男人音线黯郁。
知道挣扎不脱,江禧索性懒洋洋后靠着墙,长睫轻垂,反唇相讥:“一个传奇狙击手,居然走火了?”
周时浔虚眯起眸子,哑然失笑,没出声。
“这算什么?”女孩歪头看着他,笑得顽劣,“任你百发百中,不敌我,一声老公?”
周时浔懒散抬手撑着墙,略低腰身靠近她,笑容微妙:“不敌你什么?”
他凑得太近,不到一指的距离。
江禧不得不被迫贴紧墙壁站直身子,伸手撑抵住他的胸膛,不肯再说。明知道他图谋什么,偏不想让他得逞。
江禧别开视线,生硬地扯开话题:“你知道你刚才走火的那一枪,意味着……”
“嘘,乖一点。”他抬起手,冰冷指腹按压在她的唇上,眼神黏连。
江禧下意识屏住呼吸。感受他敷落在唇上的手指游移着滑下,指骨施力轻轻掐住她的脖颈,薄唇抵近,淌落在她耳边的字词如此胶着。
“为什么不告而别。”他问。
江禧呼吸微窒,心跳似乱序的鼓点猛重砸下,腰脊脱力,搭在他肩头的指尖隐约瑟颤,掌心些微濡湿。
这份感受奇妙得诡异。
身体的诚实反应是悚然恐惧,可血流暗涌,肾上腺素激增的快感却令她享受。
甚至希望他更用力一点。
没错,周时浔没有用力。尽管她颈线纤细,静脉泵博的跳频摩擦贴合着他虎口的薄茧处,触感丰腻。她如此不堪一折的脆弱,令他心生名为凌虐与摧毁冲动的动荡。
可他根本做不到对她狠心。
他怎会不知这个女孩恶劣,薄幸,甚至懒于伪善,手段卑污,缺乏道德准则,永远热忱于越界,永远在不知所谓地试探他的底线。
她从不是个好女孩。
或许,他不必费力做任何事。在这一刻,只要放纵自己稍稍握紧手掌,就地施暴,像一枪爆头那三十九条烂命一样轻松果决,一切都可以迎刃而解。他不会再有软肋。
“周时浔,你为什么难过?”她蜷起食指,轻轻触碰了下他稀微泛红的眼尾,“现在,拥有掌控权的人是你。”
江禧抬手,纤凉绵软的指尖覆上他的手背,攥住他的指骨用力掐紧自己,声音甜腻,步步诱导他的动作却渗透罪恶:
“我给你这个机会,杀了我。”
她总算明白缘由。当他眼色殷红,表情压抑,她忽然顿悟为什么希望他这样。
惜命如她,绝不会真心想要他动手杀了自己。
她天生如此低劣的本恶,不过是想目睹这个男人对她发狠又舍不得,想杀她又做不到的悲惨样子。
她在旁观他的痛苦,她要享受他的绝望,她必须打碎他的傲骨。她想看清楚那里才是他堕落的终点,这样才能确信他爱她。
他只能爱她。
当爱意在黑暗里扎根,抽芽,生花,又破碎淋漓。
她又可以做一位欣赏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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