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那个梦中切实深刻地失去周时浔。梦境的跳脱与无序不会呈现一镜到底的完整,而是混乱无望的,断续分裂的残梦碎片。
所以不是一次,是一次次。
风雪压境的清晨,熙光暖温的午后,冷雨沉黯的深夜;在【遊園】,在北湾,在旅行途中,或是在他们刚刚装修好的新家里……
不同场景切换在每一个残梦碎片,她在每一个残梦碎片中一次次体会失去周时浔的悲怆,循环往复地眼睁睁目睹他坠沉在深海渊底。
徒留她跌跪在岸边惊骇无措地发疯,歇斯底里地哭喊,心如死灰地麻木。然后下一个梦还是如此,挣脱不开,醒不过来。
江禧紧咬着下唇,觉得难以言喻的窒息。
“乖,深呼吸。”周时浔皱紧眉骨。
手臂圈搂住她的腰,给她一个坚定可靠的依托,指骨柔情拭掉她脸颊的泪珠,不断地耐心安慰她说,“我没有离开过你,江禧。”
“周时浔…”女孩慢慢抬眼回望他,嘴唇轻动。
“我在,宝宝。”他捉起女孩冰冷的手指,覆落在自己心脏的位置,热意炽灼的掌温施力攥紧她,努力将温暖透过皮肤的紧密贴触传递给她,要她明白:“感受到了么,我的心跳和体温是真实存在的。”
江禧静静地盯着他愣滞了好一会儿,片刻后,她才终于找回一点清醒的意识。当脑子开始转过来,女孩瞬间狠狠扑进周时浔怀中,清透的水珠从她的殷红眼尾淌落下来,颗颗滴溅在男人的颈窝,烫湿他的心。
“周时浔……”江禧用尽力气紧紧抱住他的脖子,鼻唇埋在他颈侧,抽噎着说,“我一点都不喜欢海!我真的讨厌死大海了!!”
周时浔顺势回搂住她,听到她这么说,略微一顿,在短暂停顿的间隙里尝试来理解她的话。
他那么敏锐,想通她的噩梦源自于自己下午事故发生的那座桥和桥下面有海这件事,只需要她一句控诉从头到尾的两秒钟时间。
“看来是梦见我掉海里了。”男人低淡失笑。
却立马被江禧一把捂住唇,她半跪在床上低头瞪着他,表情十分愠怒,脸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泪痕,语气恶狠狠地朝他吼了句:
“周时浔,你再说??你是不是想分手!?”
“对不起,宝宝。”周时浔拉开她的手,唇角旋即敛起笑意,眼神正色了几分,不敢有半点迟疑地向她道歉,“我不说了,别生气。”
他手腕一个用力,将人重新勾进怀里,手掌轻柔摩挲着她发顶,微微昂头,唇瓣细细密密地吮走她脸上的泪。
安抚下她的情绪后,男人另外挑起新的话题:“不过,你不是说非常喜欢你家前面的那片海么?还说以后想要跟江峭的妻子一起在下午三点去海边晒日光浴,所以我们的新家也买在了那里。”
“我现在不喜欢了!一点都不喜欢!!女孩想都不想地反驳,她固执坚持的声腔里还溢着些许哽塞,像耍赖撒娇的猫儿,惹人怜惜。
“回去就让江峭搬家,立刻搬!马上搬!我们的房子也卖掉,不装了,我不想要了!以后出来旅行也不许定海景房!”
她言辞激烈,情绪起伏波动明显了起来,而这在周时浔看来反而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但凡能够发泄出来的情绪,都是可以缓解的情绪。
于是周时浔淡勾薄唇,依她所言一一应下:“好,回去我来跟江峭商量搬家的事,我们房子全部停工,明天就安排仲一卖掉。”
他低头靠过去,额头轻轻抵住她的,逗猫似的蹭了蹭,笑说:“到时候,你可以约江峭的妻子一起去看地段选新家,继续做邻居。”
江禧听到他这样说,才慢慢平静下来。她蓦然半垂下头,抿紧双唇很长时间都陷入沉默,良久都不曾出声。
墙上挂钟滴答跳秒,节奏固定,不疾不徐地平稳行进。
周时浔懂的,她还有话要说。
果然。
“因为海在梦里抢走了我最深爱的男人。”
她声音忽然低下去。
周时浔顿时心口窒住,动容酸软的情绪像碳酸气泡碎碎粒粒地在心腔中回旋升腾,怦然爆裂的气泡轻易冲流进血液,令肾上腺素的浓度顷刻膨胀,侵袭他本就毫无设防的底线。
比蜜更甜,比性更烈,比激素更令人上瘾。
他稀微抿唇,淡敛薄睫注视着她沉默了好一会儿。半晌,周时浔动了动唇,正欲开口说什么,然而听到江禧抢先在这时开口:
“谁抢走你,我就讨厌谁!谁让我失去你,我就憎恨谁!”
“但是……”女孩忽然在这里顿下。
周时浔耐着性子等她的后话。
她似乎还在措词,或是犹疑,湿红的眼底有一点思考。
周时浔当然不会催她,她需要缓冲与思考的时间,她需要什么都好,他会毫无保留地倾尽给予,不留退路,不计回报。
在江禧面前,他早已不再是一名唯利的合格商人。
现在,江禧需要两分钟属于自己的空间。
所以周时浔走下床,去浴室间湿了一条热毛巾。回来时又倒了杯温水,坐在床边替她仔细擦干脸蛋,然后将水递给她。
等她喝完,男人重新抱着她一起躺下,搂紧,为她将被角掖好,这才顺着她没说完的话往下接。
极具耐心地问她:“但是什么?”
江禧迟迟没有出声。她枕着周时浔的手臂,慵懒缩在他温暖坚毅的怀抱里,鼻腔铺满他身上淡冷冰薄的茶香,耳畔是他平稳有力的心率脉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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