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下俱静,针落可闻。
代薇在怔忪中茫然抬眼,与他对视。
只是谨记小姨的叮嘱,为了好好招待他才“真诚”地拍出彩虹屁。
什么叫“多少钱买她的私人服务”?
“先生,这不合适。”
她保持笑容,用礼貌的口吻婉拒:
“您的未婚妻正在试穿婚纱,我想她会十分介意我们单独相处。”
她好像有些不爽。
不爽的时候反而在笑,但会藏起虎牙,眼梢微勾,略隆的卧蚕掩饰眸中的不爽。
——太像了。
“她介意,就换掉她。”他口吻慵懒地近乎无情。
指尖动作停下来,代薇不得不认真剖析他话里的含义。
可大脑与听觉似乎断连了几秒。
她觉得奇怪。分明耳朵听清了他的话,大脑却完全无法理解。
索性没有吭声。在沉默中快速打好指下的温莎结,规整而端正。
收手后退离两步,在彼此之间撤出一段安全距离,她转身向店员们温声要求:
“不好意思,大家可以暂时回避一下吗?”
当然可以,没有谁还敢继续待在这里。
贵宾室转瞬变得更为安静。
代薇很聪明。
知道被动的话,就要先发制人。
于是问他:“易先生是不是为爱人准备了惊喜,需要单独交代给我——”
“来我身边吗?”他截断她无聊的话。
是个问句。
但不是疑问该有的语气,尾音压得平而轻,浸透疏离。
像句情话。
可他的情绪如此冷漠,像带刺的冰锥,令人感到不适。
“我不懂您的意思。”她还笑着。
她想他的生意不好做,也一定很难得,她最大的忍耐不过是担心砸了小姨的招牌。
易圳却在这时毫无预警地直起身,走近几步,踏破她精心划出的安全区。
这个距离,让她被迫看清他的眉眼。
眼窝深陷,拉挺鼻梁骨,睫毛薄长,细密地覆排,遮泻一层淡淡的暗翳,暗翳下的瞳孔烫燃漆黑。
他的眼睛应该像他的人一样森冷,阴郁。
但实际不是。
“来我身边。”
他的眼神竟似少年般纯质又干净,与清寡的语调反复交织又冲突。
——“乖乖当个替身。”
“?”
再这样她可要报警了。
当大脑与听觉在这一刻重连,代薇只需花费几秒来解读,就懂了。
不是问句。
不是情话。
是一句极尽傲慢的施舍。
“替身。”她不免觉得好笑,“替代谁?您的未婚妻吗?”
易圳读懂她的挑衅。
意外的是,他并未不悦,也不予责难。
他说:
“星野梨可以下岗了,你比她,更像。”
“?!”
什么意思?
连未婚妻都不是正主……
而是一个替代品?!
“抱歉,我不接受。”惊异下她连敬称都干脆省略,将他无礼的施舍断然抛扔。
她的态度很硬。
但易圳出奇地平静,没有半分恼怒的痕迹。
她的音容、样貌、气味、神态,每一样都在模糊,每一样都在清晰描白。然后莽撞溜入记忆闸门的缝隙,与谁遥遥重叠。
是她又不像她。
若是以前的她,肯定早就急得扑上去咬人。
“长大了。”
他看着她,目光穿过她,字词里稀释一点温柔意。像冰化在月光里。
代薇震颤了下。
他的气质还是冰冷,眼神却有温柔。
这样包裹着冰冷的温柔,像蛇毒,钻穿动脉在侵蚀,在图谋毁坏。
他竟然在透过自己去追忆别人!她感到害怕了……
这时,外头突如其来惊起一声尖叫,旋即摔破此刻的僵局,也无意解救下心慌意乱的代薇。
她借机从贵宾室夺门而出,恰好看见一身奢昂的年轻女子,将褪下的婚纱一把甩在店员身上。
操着日式发音的德语,气愤喊叫: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我是谁!”
被粗鲁对待的店员不敢反抗,低头一遍遍道歉,但女顾客却丝毫没有想要罢休的意思:
“知道我是谁吗?别把我和你们这些低级货色混为一谈!等着吧,我会让你们关店的!”
大放厥词,凌傲不已。
代薇皱起眉,拉过一旁的店员低声询问,“怎么回事?”
“星野小姐今日的穿着与您相仿,加上您二位身材近似,方才Alex将她错认成了您,所以……”
真是狂澜未平,风波又起,没一个省油的灯。
代薇头疼地叹一口气,打算走过去赔礼调解,侧旁倏然擦过一道清冷暗影,拦掉她的步子。
“慢慢考虑,你随时可以取代她的位置。”
男人嗓音低沉,幽凉撩拂过耳际,下放的诱引是午夜丧钟,隐秘敲荡。
回响消散,他仍然声线寡淡,只用一句标准的日语招呼,便将面目凶戾的女子收唤成依人小鸟:
“星野,走了。”
“是!少爷~”
等到女子甜蜜地跟在男人身后离去,迟迟僵直不动的代薇才恍然发觉,那个日本女子的背影,确实和自己有些相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