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视线追逐到她的眼睛时,他又觉得是自己想多了。那里浮泛的光亮仍然稀释狡黠,她略带警告的字句仍然直白而热切,不带半点卑怯,与往常无异。
她说:“是易圳,易圳已经有我了,不可以还惦念别的女人,我会嫉妒。”
——事已至此,就让我坏到底吧。
*
太过惬意怠惰的光阴总会令人忽略它的匆忙流逝,时间猝然踏入四月,暖风清朗,尘封柏林一整个冬季的冷雪早已冰释。
法特庄园苏醒在旖旎春深的惊梦中。
与二叔易钧的会面很突兀。
叁号堡。
“原本以为你和小圳从前的那些女人没什么两样,在这里晃悠上十天半月就会自动消失,看来是我低估了你。”
很久不见,这位二叔还是学不会客气,
“既然这样,那你就跟我去见一趟我大哥吧,究竟能不能进易家的门,还得看他的态度。”
易钧的大哥。
易圳的父亲。
易南集团的创始人,在易圳十八岁成人那年发生意外,高位截瘫,如今瘫痪在易家的私人疗养院。也是在那年易圳从国内高中毕业来到德国,一手接任集团业务,成为法特庄园的家主“易先生”。
不过,这些都是代薇听说来的。
易圳没有跟她提起过自己的父亲。既然他不提,就说明他觉得没必要,他都认为没必要的事情,她又有什么必要做?
面上装得瑟瑟发抖,嘴上应付得从善如流:“二叔,阿圳到现在也并没有承认我的身份,这样冒昧地过去打扰他父亲,会不会不太合适呀?”
已经偷偷给救兵发过消息。
她只需要拖延时间就好。
“你在这里消遣了小半年,不去才是不懂规矩。”易钧并不打算轻易放过她。
“可是二叔,您也知道阿圳的脾气,这么大的事情我总要跟他商量一下,万一惹他生气了,我会失去一切的。”她飞快地看了一眼手表,在别人面前还传递出贪图富贵的媚俗形象。
快了。
“人是我带你去见的——”
“二叔要带她去哪里?”
来了。
代薇立马转过身望过去。
不爱西装革履束缚的男人,今日穿着代薇买给他的橘橙卫衣。
沙棕发色是开春后被代薇缠着一起去染的情侣款。
光鲜亮调的外在加持令他皮肤更显冷白,像泼洒在海雾中的碎暖光,一再消融他的阴戾与孤傲,反衬在他漠然清冷的眉眼间。
谈不上多好接近,总归着色了些微不可觉的温情成分。
蔺也跟在他身后。终于改掉从前不合群的小怪癖,不再钟情于独来独往了。
代薇背对着易钧,在那位长辈看不见的视角朝易圳不停地暗递眼色,做口型求救。
平时见惯了她闹腾不休,难得也有她需要假意乖顺的时候,伪装得像讨食的小猫儿一样。
新鲜又有趣。
于是叁号堡的众人惊诧看到:
素来冷淡寡情的易先生站在堡楼门口,左手插兜,另一只手径直伸向代薇示意。
代薇如获大赦,连忙跑过去牵住他的手掌,甚至撒娇般往他身后躲了躲。易圳隐约失笑了下,拉近她微微弯腰不知耳语了什么,惹得代薇有些羞恼地推开他,又被男人重新拉回去搂紧腰。
“够了!”易钧简直看不过眼,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傲慢与刻薄横亘在他一丝不苟的鬓发间,将批判的词句说得十分露骨,
“小圳,这女人来路不明,居心叵测,我劝你不要再被她营造出的假象骗得团团转,你父亲也绝不会允许这种女人踏入易家。”
这种女人是哪种。
当然是与星野梨全然相反的、完全不受掌控的那种女人。
所谓上流最厌恶的那种人。
代薇在心里轻轻嗤笑。不同于小姑易勉之那般“温水煮青蛙”的聪明,懂得一面熟练充当和事佬,一面借以女人来对抗女人,二叔易钧只会愚蠢地暴力压制,利用“阶层差距”去贬低和鞭挞对手。
在易钧看来,他那个侄子如今根本就是眼盲心也盲,于是语态肃重地再次警告道:
“你要清楚,她不过是想踩着你满足野心而已。”
易圳终于平静地抬起眼,视线冷淡,唇角却弯挑得微妙,施舍的回答中丢弃掉上位者应有的分寸:
“那么我希望她踩得开心。”
*
晚间代薇洗完澡,翘着腿趴在床上玩手机。
等到卧房门口溅起伶仃的当啷声,她迅速收起手机,换了个侧躺的姿势单手撑头,看到易圳边擦头发边走过来坐到她身旁。
代薇的眼神游曳在他脸上,异常安静。
他随意甩了甩湿发,发梢微卷,凌乱修饰着侧颜颌角的精致。眉眼线条阴柔,鼻骨挺直,眸色清黑,眼睑垂敛时牵连出睫毛的天然长密,细腻皙白的皮肤衬得唇色尤为鲜红。
的确是,七分相像的好皮囊。
不同的是,那个人很爱笑。从前。
她过长时间的观察被男人敏锐捕捉,略动眉梢,他淡淡地“嗯?”一声表示疑惑。
代薇弯起嘴角,一下子凑得离他很近,赞美的字词浸泡在蜜桃香的甜腻里:“老公,你真的好漂亮呀~”
漂亮。
是可以用来形容男人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