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纱轻声问她：“为什么”
“你完全可以不试的。”
“因为药品必须经过临床检验。”博士捏紧了水杯，“而且……而且，只在自己身上做实验，会让我觉得，我还没有变成跟他们一样的人。”
“这也不是无用功，因为这个，她认可了我。”
“她答应了我提出的条件——向基地推荐我。”
“其实最开始我就预料到，基地多半不会同意，而这也不是我真正的目的。”
“我……我更希望她能够帮我毁掉那个实验室，但我觉得，一开始就提出这个要求，她多半不会同意，所以，才迂回试探了一下。”
李意无奈地摇摇头：“真是半斤八两的小孩程度的算计。”
博士无言以对地挠了挠下巴：“……”
“总之，小曲帮我捣毁了那个实验室，带回了那几个孩子。”
“其实，我原本想拜托她把孩子们带去基地的，但说实话，我也不确定他们身上有没有被大师和弗兰肯斯坦动手脚。”
“小曲帮了我，我不希望害她，所以我留下了那几个孩子。”
“小曲……给我留下了联络方式，说如果真的遇到性命攸关的危机，还是可以联络她。”
“她还答应了，会在之前我们联络过的论坛上开个帖子，向我分享使用药品后的状况，她说，她是我的第二个志愿者。”
“啊。”李意恍然大悟，“这就是后来他们调查小曲的时候，发现的跟凡人众联络的证据吧那个白痴，发完了都不知道清除数据吗”
博士无奈地苦笑一声：“看来，我们都不是那么聪明。”
“但能遇到彼此，这说明……”
她笑意温和，“命运也不会那样亏待笨蛋。”
“拜托，你可是博士。”李意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如果你是笨蛋的话，考不上研究生的我算什么草履虫吗”
博士有些尴尬地摆了摆手：“不……我、我不太会说话，但我不是那个意思。”
“别理她，她是故意的。”安纱捏了捏李意的脸，“这家伙虽然看起来很恶劣，但这也是她开玩笑的一种方式，这种时候你就学小曲，掐她的脸或者给她一拳都可以。”
“嗯——”博士认真思索片刻，伸出手捏了捏李意的脸，“这样吗”
李意：“……”
她看向将祈。
将祈微笑对她点了点头，平静地收回了目光。
“刚刚不还在说大师吗！给我适可而止一点。”李意拍开她们俩的手，把pad贴到她们眼前。
“啊，大师。”博士一拍脑袋，像是又想起了一点什么要说的，“其实，在我刻意疏远他以后，大师还来找过我一次。”
“他……问我是否不认同他现在做的事。”
“我当时也很紧张，我想，或许是孩子们被他发现了，又或者是，他终于要把我也当做碍事的人清扫了。”
“但就像我之前说的，我不会说谎，所以，我最终还是说了实话。”
安纱松了口气：“幸好你现在活着，所以听到这里的时候我们不用提心吊胆。”
博士笑了一声：“至少那时候，我自己很紧张。”
“他……似乎也有点难过。”
“凡人众的人来来去去，从最开始跟他一起来到凡人众的人，其实也没有剩下多少了。”
“他或许，把我看作过去的缩影，所以那天才会跟我说那么多。”
“他说，把自己放进俗世的善恶观念里，他也不能接受自己做的一切。”
“我问他，既然如此，为什么还不停止。”
“他说……他别无选择，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好方法，他只能这么做。在他的计划里，一场荣耀的死亡，足以让他从十恶不赦的恶徒，变成功过难定的枭雄。”
“前提是，我们赢下来，所以在最后结局尘埃落定之前，哪怕良心不安，哪怕知道自己在做错事，他也不能回头。”
博士垂下眼，“其实那时候，我并不理解他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因为我不可能理解他，我当时也觉得这只是狡辩，他根本是在为自己开脱。”
“但刚刚，你们跟我说，有些事说出来，心里就会好受一点，我忽然明白……也许，当时他只是需要一个能听他说这些话的人，无论我能不能接受，无论我能不能见证到最后。”
“其实，之前我一直想问问你，他最后……知道你终结了这一切，有安然赴死吗”
“呃。”李意摸着下巴，“好像不是很体面。”
她直接把人按进了回收站，删得干干净净的了。
而且，他最后……
李意看向安纱：“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大师最后临死之前，让安纱杀了雷亚。”
博士震惊地睁大了眼睛：“为什么雷亚”
“因为他是目击者。”安纱诚实地说，“他看见了我们最后的秘密。”
“大师说，为了万无一失，我们应该像杀了他一样杀了雷亚，这样才能高枕无忧。”
“但你没有出手。”博士闭上眼，苦笑一声，“或许，他……只是希望你能跟他一样。”
“他想看你也不得不杀了无辜的人，才能说服自己。”
“到头来，他的死亡依然毫无荣耀，也毫无价值……”
安纱温柔地看着她：“你觉得难过吗”
博士低下头：“我不该难过的。”
“没有什么该不该的。”安纱摇摇头，“你不是因为恶人的死而难过，你是因为曾经的朋友死才难过。”
李意举起pad：“非要说的话，其实他算是死在我手上，但你没有迁怒我。”
“换个方式问你，你觉得他该死吗”
博士抬起眼：“当然。”
“他应得的。”
“我会觉得难过，但我不会原谅他，也不会替其他人原谅他。”
“我很清楚，但我只是偶尔会想起他，觉得有些矛盾……还有，内疚。”
“我会不断地回忆过往，曾经我们还算是好友，而我，只会专心研究，对身边的一切都视若无睹。”
“在一切都无法改变以后，我却在一个个场景中回忆，思考他曾经跟我说过的话，算不算一种求救，是不是让我阻止他的暗示。”
“我开始怀疑，是不是因为我太迟钝，忽略了所有异常的信号，才会觉得他是忽然改变的。”
经过漫长的铺垫，她终于捂着眼睛说出了心里话，“我只是觉得自己很糟糕。”
“我从很久以前，就知道自己的缺点，我是个不擅交际的人，我在这方面格外迟钝，可我把自己的缺点当做理所当然。”
“如果我早早做出改变，如果我当时察觉到太阳即将燃尽，如果我能早早察觉人心生变……”
“我有没有可能改变这个结局”
安纱温和地注视着她：“那么，他的朋友里，更擅长体贴人的那些人，后来怎么样了”
博士呆了呆，她露出思索的神情，迟疑着说：“好像……”
“都死了。”
“大家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都……死了。”
她震惊地抬起头，“该不会是……”
安纱无奈地摇了摇头：“我没办法确定，但我只能说，你确实很迟钝。”
“但或许，就是这份迟钝，你才活到了现在。”
“博士，在一个经历重大转变的人眼里，像你这样一如既往从不改变的人，或许也是一种安慰。”
博士闭上了眼睛：“也许吧。”
“我只是觉得很遗憾。”
“你该不会是想说，这也是你的责任”李意挑眉，打字飞快，“拜托，你难道觉得自己是什么十项全能的天才吗你能制药研究保持本心保有良知还能处理良好的人际关系察觉到自己的朋友即将误入歧途你还想回到过去拯救他拜托，这种剧情我只在小说里看过，他是个成年人，应该对自己的选择负责。”
“怎么了，他死了，所以你要往自己身上揽责任，你以为你是谁他的野生妈”
安纱把她的pad按下去：“虽然这家伙嘴巴有点坏，但你应该能理解她的意思。”
“你都说了，你不擅长社交，这是你的缺点，你自己都很清楚。”
“所以，你只是在用自己做不到的事情强求自己。”
“你当然可以觉得遗憾，世上不完美的事都会让人觉得遗憾，但别苛责自己。”
“死去的人不能变成活着的人的枷锁，更何况他并不值得。”
她笑着对博士张开手，“啊对了，为了纪念你对我们敞开心扉，我们的关系更近一步，要来个拥抱吗博士。”
博士有些踌躇：“呃，这是不是有点……”
“我不太擅长肢体接触，而且这种行为似乎太感性了，我个人认为，我还是偏向理性。”
安纱晃了晃手：“来嘛。”
博士安静下来，最后无奈地露出一个笑脸，慢慢走向她，闭上眼抱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