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偏偏,这个人是南恪。
财团的小少爷,娇生惯养的矜贵公子哥,除了太过出众的气质和一看就不属于同一阶层的衣着装饰之外,他的眉眼生得也是实在优秀,那点轻佻逾越和独属于年轻人的天真无知混在一起,分寸捏的恰如其分,既不会让人觉得太过冒犯,也不会要人一不小心就忽略他的身份。
他坐在这里,说这样的话,只会让人觉得,哎呀,是他的话就不奇怪了。
年轻人在社交场上磨练得已经相当娴熟漂亮的小技巧,扑面而来的除了独属于年轻人不愿掩饰的热情魅力之外,还有那种若有若无的试探。
他弯着眼睛,对她露出骄矜又迷人的笑:“这个牌子是我最习惯喝的,小秋姐喜欢吗?”
在试探她什么呢?
晏秋微笑着,伸手接下了年轻人递来的好意,咖啡散发着陌生却又足够热烈的香气,已经端进来半天了,依然留存着相当的存在感。
是要挖墙脚、打探情报,还是从她这里得到点什么?——到目前为止,年轻人对她的试探都还停留在私人范围,无论是打探她的婚姻情况还是个人的口味习惯,顺便再顺手踩一脚管理局的福利待遇问题……都好像是针对她个人的。
他没想着融入管理局,明摆着的事情;倒也不是什么傲慢的伪装,纯粹是从骨子里就排斥、最后也仅仅敷衍地过来走了个流程——哪怕到了现在也是如此,显而易见的,他对晏秋个人的好奇心甚至远远超过了他身份带来的那份天然嫌疑。
晏秋多多少少有点搞不懂了。
要说这是财团的初步尝试,让小少爷亲自来试试,那么比起她这个被当做眼珠子盯着的三级监察官,那些天天跑外勤的二级监察官明显是更适合入手的部分。
但是他就不,只粘着晏秋不放,也只盯着晏秋不放;先前对实习工作的重视程度说的天花乱坠,自己实际干起来却是兴致缺缺,小少爷宁愿把每天所有的时间泡在她的办公室里,对着她房间里的绿植发呆,也不愿意出去翻一翻那些公开档案,和其他监察官聊聊天。
年轻人啊……
晏秋在心里唏嘘一声,顺手端起了手边的咖啡,盯着浓香的深色液体慢慢叹气。
她就不是个擅长思考这些阴谋论的人,折腾来折腾去,真的又和她有什么关系呢?要是想的再恶毒一些,她甚至不一定能活到上面的几家扯出来一个最后结果的那一天。
女人想到这里,下意识地抬眼看向面前的南恪,小少爷依旧维持着那个托着下巴的姿势,很安静的看着她,而当她端起那杯咖啡的时候,他的脸上便露出了一个小小的、带有炫耀意味的纯粹又可爱的微笑:“尝尝?”
晏秋很配合的尝了口。
……啊,金钱的味道。
只能说这个味道配得上它的价格,但对晏秋来说,有机会品尝就足够,让她额外花费金钱和精力再去购买这些咖啡豆,那就是完全没必要了。
但南恪没错过她瞬间松弛的眉眼轮廓,唇角笑意渐深,又问:“小秋姐喜欢吗?”
“我对咖啡的需求只是需要帮忙提神。”晏秋的回答很礼貌,也很克制,她露出个弧度优美的微笑,很平静的补充:“实际上,这些所谓的牌子在我这里也喝不出来什么太大的区别。”
“……那管理局对三级监察官的待遇未免就有些太刻薄了。”
南恪微笑着说。
“这种牌子虽然有点贵,但口感至少要比也应该是在小秋姐的能力范围内?在条件允许的前提下尽量让自己过得舒服点,难道不好吗?”
“我现在过得就很好了。”晏秋回答说。
南恪回以微笑,一种沉默的,不赞同的,但仍足够纵容的微笑。
晏秋看着他,慢慢皱起眉头,然后放下了手里的咖啡。
“不喝了吗?”南恪看着她,问,“明明也不算讨厌吧……如果小秋姐觉得这款咖啡有些太贵了所以不想买也没关系,我可以帮忙补货。”
他笑着,若无其事地补充:“工作上我也帮不上什么忙,这点小事还是没问题的。”
“不喝了。”晏秋摇摇头,“我习惯现在的,没有更改口味的打算。”
到这一步为止,她有些搞不懂这个年轻人想要做什么了。
但是没来由的,她想起来之前丈夫掺着委屈的提醒,理论上,晏秋不觉得自己的魅力有多大,至少不至于到了每一个接触过的成年男性都会为自己着迷的程度;但是年轻人此刻看来的视线太过咄咄逼人,让她不得
不去思考另外一种可能。
直接说开了吗?
那未免有些不礼貌,也可能弄巧成拙,两个人尴尬地下不来台就不太好了……晏秋摩挲着自己手指上的婚戒,略作思索,还是伸手摸过了自己的手机。
要不要让丈夫中午来一趟呢?她思考着,这法子笨拙但还算好用,也算是想办法在这些人面前证明她的婚姻对象确实存在。只不过暮川没出过门,也讨厌出门,他下城区的口音是个很大的问题,就算晏秋可以不在意,其他人却是说不准的。
要知道,就连陆昭阳那个死板单调的木头脑袋都曾直白表达过对下城区的反感,更何况是这位金尊玉贵的少爷?
她在犹豫。
而南恪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的身上。
……这就,没办法了。
晏秋低下头,给自己的丈夫发了一条信息。意料之外的,对方几乎是掐着她信息发出的瞬间就给出了回复——就好像这句话早就已经在对话框里准备好,只等着她开口提问的这个契机——晏秋压下那个有些荒谬的念头,将注意力放回到信息本身。
“好啊,你想吃什么?你们单位同事有没有需要呀,要我顺便准备点别的吗?”
林暮川的回复很正常,后面跟了个很可爱的笑脸表情包。
但还没等晏秋打出回信,对话框又立刻刷新了一条新的信息。
“上午刚刚到的咖啡,我闻着香味还不错,要不要给你送过去一包新的呀,老婆?”
第18章 不对“这样不行吗?”
晏秋拿着手机回复自己丈夫的信息时,并没有特意避开南恪的视线。
她是在有意提醒对方自己已经是个有夫之妇,但南恪不闪不避,托着腮仍笑吟吟地看着她,见惯了场面的小少爷很礼貌的没有打扰这两位的信息交流,并在对方短暂地沉默中,从女人的眉眼间捕捉到一点微妙的僵滞感。
啊,这可不像是和丈夫对话应有的轻松感觉。
南恪眼睛弯弯。
一位上城区的女士,她要是执意选择了一位这样的……丈夫,那么想来对方一定是有什么过人之处的。
最常见的思维逻辑,无非是这二位在无人知晓的地方已经深陷爱河无法自拔,以至于这位女士宁愿扛过后续各种繁复冗赘的检查流程,也一定要带他上来和他结婚——这不止是南恪初步的猜测,也是管理局内部大多数人的想法。
所以他们会委婉或是不太委婉的劝诫这位新来的实习生,无论他抱着什么样的心思,放弃吧。
他正琢磨的那位都结婚一年多啦。
但南恪本人却是相当不以为意。
那个男人的身份太廉价,无法为她提供一丝一毫的正向社会价值——某种意义上,这么个下城区的丈夫的存在还会影响她的上升渠道。
如果只是个娇生惯养的普通文职,一个寻常可见的上庭区女人,那么南恪不会觉得这种说法有什么问题。
但是一位三级监察官?
哦,不可能的。
监察官这个职位注定了他们不可能跟随感性行动,人类需要他们用理性用作观测污染的哨塔,能做到三级监察官的话,“坠入爱河”四个字就已经彻底和她断开联系——
而就在刚刚,南恪进一步坚定了这个念头。
她的婚姻也许足够完整,旁人看起来也是绝对不容入侵的坚不可摧,但组成婚姻的关键部分不是源于所谓的“爱情”。
要开口试探一下吗?
年轻人眼睛亮着,有些意外按耐不住的跃跃欲试;老实说这行为不算最优选,太轻佻,太恶劣,在对方看来也显得过分冒犯。
但他都已经想到这一步了,难道还要在乎那点道德约束吗?
在南恪犹豫思索的片刻,晏秋已经收回了视线,将手机扣在了桌面上。
“不是工作吧?”小少爷毫无顾忌地开口了,他微笑着,用一种年轻人特有的天真无知伪装唇角的弧度,迎着晏秋看过来的目光,他摆出一副无辜又坦然的样子,大大方方地表示:“因为如果是工作的话,感觉姐姐会避开我呢。”
“又改称呼了?”晏秋应了一声,语气也是一贯的温和平缓,听不出多少情绪变化,“家里的一点私事,没什么的。”
“……哦,家里,是说……姐夫?”南恪托腮的那只手曲起手指敲了敲脸颊,又露出一副忧心忡忡地表情:“不是有什么事情吧?我记得前些日子下城区好像又出事了,应该没牵扯到姐夫身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