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人下意识道:“可这里是下城区,污染本来就很浓,加上他们本来就有b级的污染评级权限,他们怎么可能愿意就这么撤出来?”
在他看来,借机在这附近站稳脚跟,继续找机会寻找其他的“s级污染物”才是财团的下一步计划安排。
监察官女士的目光轻飘飘地转了过来,中年人喉咙一紧,闭上了嘴巴。
“我知道这是下城区,也是你们很多人眼中不需要太过上心在意的‘垃圾箱’——哦,大概要排除掉污染扩散影响的部分,不过这和我们现在聊的没什么关系。”
她很耐心,很好脾气的回应道,声音听着却是凉凉的,没有多少情绪起伏,“但是再怎么说,这里生活的也都是基因学范畴上的人类,还是说几位有不同意见?”
女人忽然换了极为亲切柔和的语气,言外之意却听得另外几人呆了呆,迅速跟着摇头否认。
下意识地歧视和抵触是一回事,但是真的要明明白白说出来上庭区许多人没有把下城区居民当做正常活人,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所以,为什么会觉得没什么影响呢?”她问,“是因为这里已经被财团接手了,名义上和联防署没什么关系,还是因为这里的人已经被驱逐干净,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影响?”
没人敢回答她的这个问题。
“那么,我问另外一个问题。”晏秋好脾气地再次开口,“财团圈了这么大一片所谓的‘无人区’,下城区的人口密度有变化吗?”
这是什么问题,几人都觉得莫名其妙,下城区的人又走不了,这里的人口密度当然不可能有变化——
陆昭阳却愣了愣,反应过来了。
“……确实,”他陷入思考,看着晏秋的眼睛却亮了起来,声音里也带了些欣慰的惊喜:“下城区的人为求生存离不开这里,更不可能去到上庭避难,那么被财团控制的范围越大,造成的影响只能是其他区域的人口密度越来越大……”
这里已经是超负荷运转很多年了,稀缺的物资、极端恶劣的环境、不受控的扩散污染、上庭歧视……如果财团偏偏要在这种时候对着下城区加压,那么只会是继续累积濒死骆驼身上的稻草。
就算议会里已经坐了无数属于他们的人,面对这种情况也必须要出手干涉控制,甚至是想办法阻止叫停。
下城区暴乱——这超过了联防署的能力权限,也超过了财团的承受极限。
那么问题就很简单了……陆昭阳在心里喃喃自语,只需要再坚持最后的十二小时,保证这附近的污染阈值控制在b级左右,就能保证财团必须要克制收手……
但是他现在要做什么?
陆昭阳的脑子猝不及防地迎来了一瞬的空白,总觉得这里面缺少了很关键的一部分。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毫无犹豫的看向了晏秋的方向,女人神色平静,坦然迎上了他的目光。
随即,她像是早就预料到他想说什么一样,唇角上扬,笑容客气有礼。
“我可能需要再去附近转一圈,”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表,又若无其事地提醒道:“倒是您,没穿着防护服在这里停留很久了吧?如果还不打算离开的话,要不要先给家里打电话,报个平安?”
——此时此刻,这句话对陆昭阳来说,几乎已经算得上是明示了。
议会可以用来卡住财团的动作。
……而他正巧就有一位在议会工作的母亲。
*
晏秋没有过多停留,而在她走后,陆昭阳单独选了个没有人的地方,然后才拿出了手机。
……砰咚,砰咚,砰咚。
他忽然也说不好,自己此时的心跳,是因为这通少有的电话带来的紧张,还是因为晏秋此前看着他的眼神。
不再是注视着某个可有可无的上司,一个客观意义上不可以被忽略的存在,而是因为他是陆昭阳,是这里面最合适、也是最能够帮上她的那个人,所以她才会看着他。
在此之前,从未有过。
他按下通话键,不过片刻,母亲的声音便在电话对面响起,“难得啊,找我有事?”
陆昭阳深吸一口气,声音还有些局促绷紧的紧张,“……只是忽然想给您打个电话。”
“少来,”母亲阮慈的声音里有些浅淡笑意,那是她的习惯,对谁都是一样的,包括她的亲生儿子:“你可不是这样的孩子,说吧,有什么事情找我?”
陆昭阳沉默片刻,终于还是选择放弃那些母子之间应有的亲昵对话,干脆直接的将情况如实告知,不过他略去了晏秋的存在和她的分析,只含糊解释了一下具体情况,给出了一个大致的意见,并无比诚恳的表示,希望母亲可以认真考虑一下。
电话对面的母亲沉默了许久,开口时却是在关注另外一件事:“你和你父亲都不是擅长这方面的类型,有人教你这么说的?”
陆昭阳没能立刻回答,女人已经从这短暂尴尬的沉默中捕捉到了她需要的答案,随即轻笑一声,给出了她的答案:“可以,不是什么难事。”
陆昭阳轻轻松了口气。
“以及,有机会的话,可以帮忙给你那位提出建议的‘小朋友’带句话吗?”
陆昭阳小心翼翼地问:“您不是想要为难她吧……?”
“怎么会?”
阮慈轻笑着,温声回答:“就说,她递过来的这个人情,我姑且算是记下了。”
*
比起还在忧心忡忡的陆昭阳,晏秋却是不怎么担心这件事情的后续的。
陆昭阳的生母阮慈,在她这位上司空降之后,以防万一,晏秋提前调查了他的家庭背景,父母都是公众人物,并没有费什么力气。
比起完美符合刻板印象的父亲陆淮,阮慈这个人倒是让晏秋印象更深刻些。
比起母亲这个身份,也许用“天生的政治动物”来形容那位女士比较合适。
议会从来都不是一家独大的过家家游戏,比起她这人微言轻的普通监察官,还是在议会里游刃有余这么多年的议员女士更有影响力——该做的提醒她都做了,阮慈女士会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的,比她更清楚。
接下来要做的就只有一件事。
一件看起来很难,实际上可能非常简单的事情……当然,仅限于对她来说。
—
—把这区域内的污染阈值控制在b级之内。
晏秋在一处断裂的铁栏杆旁边坐下来休息,她抬头看向自己身边的林暮川,从和联防署那边的人分开之后他的表情就是毫无控制的冷脸抑郁。此时看着自己的眼神也是沉闷哀戚的,没有生气,没有怨恨,有的只是小狗一样的、被忽略的单纯委屈。
晏秋看着他,忽然就微笑起来。
她对这只怏怏不乐的狗伸出手,掌心张开向上,温声唤道:“过来。”
双手摊开的距离很小,只能允许林暮川将自己的脑袋挨在她的掌中,她又是一个坐着的姿势,于是林暮川再自然不过地屈膝跪在她的面前,脑袋搭在她的手掌上,两只手也规规矩矩地垂下来,只用那双浸满湿漉委屈的眼睛,看着她。
“在生气吗?”她问。
妻子低头靠近了些,林暮川反射性屏住了呼吸,他以为自己会得到一个安抚意味的吻,落在脸颊或是嘴唇上,但是不是的,她的额发挨上自己光洁冰冷的额头,彼此的鼻尖轻轻擦过,并不是预想中的吻,但却要比想象中那些暧昧热烈的亲近,更令他难以抵抗。
“……原来是有一点的。”他嗫嚅着,脸颊热热的,倒是很诚实给出了自己的真诚答案。
但现在没有了,一点都没有了,这样毫无距离感的单纯亲昵让男人陷入了某种过分甜蜜的情绪里,太过纯粹、太过浓烈了,以至于他甚至生出了些仿佛晕眩般强烈的恍惚。
“那就好,”晏秋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温柔起来,她的手指缓慢抚摸着这个男人的脸颊,又低声道:“你其实完全没有必要去生气的……你是被我扯进这里面来的,你什么都不懂,他们也不可能让你接触真实,我是你的妻子,是我带你来到了这个陌生的世界,所以我理所当然有着保护你的义务,不是嘛?”
是吗,是这样吗?
林暮川的眼神变得迷茫起来,他想要反驳一些东西,又不知道从哪里开口。
她不会骗我,何况她说的本来就是真相。
“暮川,”妻子的手掌从他的脸颊挪到了头顶,缓慢抚摸着他蓬松的发丝,声音是柔软的,温情的,饱含歉意和真心的:“你看到他们的反应了,我很抱歉,但是没有办法……你离开我大概就真的哪里都去不了了,社会学意义上,你会死。”
“如果让这件事的影响扩大,你必须要就要离开我了,暮川。”
他的妻子这样说道。
他应该惶恐,应该愤怒,应该立刻去想办法解决那些想要让他们分离的存在……可感性和思考的能力都被妻子缓慢抚摸脸颊的双手温成了软趴趴地一团,他被妻子的气味包裹着,他的鼻尖上还残留着她亲近时的触感,沉重的头颅坠在妻子的掌中,她的声音听起来那样温柔又恳切,许诺她一定会保护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