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他走远,秋秋抹了把冷汗,顾不得心虚,赶紧去找喻氤,结果发现喻氤停在侧幕昏暗的阴影里,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的右手出神。
秋秋风风火火道:“发什么呆呢?喻氤姐,我们得去媒体室采访了!”
工作人员也问:“喻氤老师,有什么问题吗?”
喻氤收回视线,对她们摇头:“没事,走吧。”
采访有好几轮,电影频道直播间的会谈、媒体群采室的拍照,颁奖礼结束了还得参加一个集体访谈,忙完少说要半夜。
喻氤脚不沾地的在后台奔走,到群采室时,谭嘉群刚结束问答,他是今晚的新晋影帝。两人被媒体拉着合了影,没时间多聊,喻氤就开始了她的单人采访。
等到再出媒体室时,谭嘉群竟然没走,正倚在拐角处的方形小窗旁同人谈天。
想想也是,好不容易能喘口气,喻氤也不愿那么快回到内场去,应对无处不在的镜头。
听到动静谭嘉群转过身来,被他遮掩住的身影也随之露出。谭嘉群看看闻勉,又看看喻氤,一副回过味来的表情,取笑闻勉:“我说怎么在这碰见你,原来不是在等我,而是在等佳人!”
闻勉笑着摇头,既不说是,也不说不是。
剧院不能吸烟,谭嘉群把叼在嘴边过干瘾的烟折断塞回裤兜,朝喻氤走了两步,真心实意地恭喜:“不愧是老孟带出来的人,后生可畏,只可惜他今天不在现场,不能亲眼见证你的荣誉。”
喻氤回道:“也恭喜你,嘉群哥,实至名归。”
“先别说这些虚的,正好闻勉也在,咱们今天必须把话说清楚。拍《铁锈》的时候我杀青早,要不是后来谁说漏嘴,我还不知道你们拍拖了,老孟这家伙口风太紧,问他什么都不肯说,呐,都拿我当外人咯?有冇必要哇?”说到最后,谭嘉群用粤语叹了口气。
“其实你们不用这么紧张,艺人也是人嘛,圈里头这么多对,大家心知肚明,不会往外说的啦!实在不行你们来香港拍戏,我们那边没有大陆这么严格。”
看来谭嘉群是真不清楚她已经和闻勉分手的事情,喻氤没接话,瞥一眼闻勉,他却没有解释,而是避开了这个话题,含笑揶揄:“怎么,耀皇派你来挖我?打算给我开多少?不怕我去了你耀皇一哥的地位不保?”
谭嘉群大笑,骂他“痴线”。
闻勉也笑,但和谭嘉群阳刚爽朗的笑比起来,他笑得很轻,也很漂亮,春风沉醉的那种漂亮。
谭嘉群笑够了,看他俩不想多谈私事的样子,便见好就收:“下个月吃饭我就不去了,我女儿生日,一早说好了全家去度假,你回北京以后记得帮我跟老孟、陈生,还有《铁锈》的几个资方老总们问好。”
闻勉痛快应下。
“OK,那我就不继续碍眼啦,你们聊。”说完,谭嘉群整整领结,带着助理大步流星离去。
他走后,喻氤看向闻勉,“孟导打算做什么?”
闻勉本也没打算瞒她:“延赛两年,总得给资方一个交代,还有一些别的打算,你记得孟竖剪辑房失火的事吧,工作室附近的生物工厂燃爆,引发剪辑房自燃,现在孟竖想把那场大火里丢失的素材补拍回来。”
喻氤吃了一惊:“可是成片不是已经剪好过审了吗?”
闻勉沉默片刻,道:“他有他的考虑吧。”
虽然孟竖的脾性一旦下了决定就很难改变,可喻氤还是觉得不切实际:“要补拍的话就得追资,资方会这么干脆掏钱吗?”
补拍不仅要跟资方斡旋,跟艺人团队斡旋,还得重新租棚、搭景,特别是《铁锈》当年是在南方小县城实景拍摄,光是还原场景就是耗时耗力的一件事。
不提这些,孟竖执意要在国际影节上首映,导致制作完成后两年都没能上档回本,这已经让资方不痛快了,竟然还想追资补拍?商人可不在乎什么情怀什么艺术。
闻勉对此不可置否,“具体还要碰头之后再商讨,估计这两天就会联系你。”
喻氤头疼道:“知道了。”
正事说完,一时没了下文。
闻勉盯着她看了看,温声解释:“谭嘉群是从孟竖那边听来的消息,具体的事他并不清楚,我就没特意解释。”
所以谭嘉群才以为他们还在一起。
“我知道,没关系。”
“真的没关系?”闻勉歪头,和刚刚在台上逗她时一样,又好像有哪里不太一样。
喻氤坦然回望,“真的。”
闻勉定定看着她,黑色的瞳仁里倒映着她的身影,两秒或者更短的时间后,他笑笑,用半真半假的语气叹道:“你还是这么不留余地,这让我接下来的问题怎么问得出口?”
“什么问题?”
“比如,你过的如何?”
剧院的小窗开了一条通风缝,夜风吹进来,除了凉,没有印象中沿海城市的咸湿。
喻氤拨开吹到脸上的碎发,“挺好的,有戏拍,也不用再和公司勾心斗角,我很满意。”
“你呢,你怎么样?”
“猜猜看?”
“还用猜吗 ?“喻氤盯着窗外栽种的两排棕榈树直乐,“国内现在都说你已经成功闯入欧洲商业市场,准备再拿下一座金棕榈,恨不得把你列为国宝,这要是还算过得不好,那我们这些小虾米成什么了?”
“若我说不好呢?”闻勉声音突然变轻了,像隔了层雾,喻氤没听清,下意识抬眼看他,却只来得及对上他打趣的眼睛,“看来我的努力没白费,至少让你拍戏之余也关注到我的消息。”
喻氤笑意淡了几分,“人人都津津乐道的消息,谈不上费心关注。”
不远处,秋秋夸张地指着腕表挥手,示意时间来不及了。
喻氤撇开眼,提出告辞:“颁奖典礼快结束了,我得回观众席露个脸。”
闻勉也看见了秋秋的动作,却还是叫住了她,“喻氤。”
“还有事?”
隔着几步路的距离,风猛地从窗外灌进来,吹起他的衣摆,显得人背脊清瘦。闻勉长睫微盖,脸上挂着一尘不变的笑容,妥帖,关切,却隐隐可见一张巨大的剪影。
“喻氤,你如今还失眠吗?还是需要人哄着才能入睡吗?”
喻氤顿了顿,没有回答,再度迈开步伐。
秋秋在旁边等了快小二十分钟,眼看着两人好不容易说完话,喻氤面无表情地朝这边来,她赶紧把人拉到边上,两眼扫描仪似的检查她的行头,嘴里不忘八卦:“你们聊什么了?”
“随便聊聊。”
秋秋“啊“了一声,“你们是能随便聊聊的关系吗?”
喻氤淡淡道:“难不成要老死不相往来?都在一个圈子里,可能吗?更别说《铁锈》上映之后还有宣传期。”
“那也没见你们这两年联系过呀,要不是知道你们是和平分手,我还以为闻勉哥在外面偷人了呢,害我半夜睡不着觉琢磨怎么安慰你,结果你不哭不闹,一点也不伤心。”
“这么久了,你知道你总共提过几次他的名字吗?”秋秋伸出两个手指头,“onlytwice!还都是在和沥沥大老板聊天的时候。”
喻氤一时面色难以言表:“你们都是这么叫闻沥的?”
秋秋装傻充愣,“不贴切吗?老板他人傻,钱多,事又少,随便哄哄就心花怒放,简直是打工人的天菜!”
说完又回头看看,自言自语道:“实在是很难想象他和闻勉哥是一家人,难道因为是表兄弟所以基因才这么天差地别?”
喻氤跟着回头望了一眼,闻勉不知何时已经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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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连续下了一周雪后,北京迎来了平安夜。
上午十点,喻氤和前经纪人周湘约在三环内的一间私密会所。
抵达时,对方正在看金鸡典礼当晚的采访,喻氤在她对面坐下,“直接从家里来的?”
“嗯,上周在长沙陪艺人录节目,昨天夜里刚回来。”周湘暂停视频,将无框眼镜摘下擦干净,以平行于桌沿的直线摆放整齐。
她今年刚过三十五,是个干练严肃的事业型女性,做事一丝不苟,秋秋说她不像经纪人,像红所里的律师。
“当初跟孟竖签的合同我不能拿给你们,但我按照记忆,把大致要注意的款项罗列出来了,你看看,拿回去给潮生的法务过一遍。”周湘从包里抽出几份文件。
“秋秋比以前稳重很多,即使孟竖真要补拍,我相信她也能独立胜任经纪流程,再多的事我就不方便插手了。”
喻氤接过来扫了几眼,收好,“不用看,我知道你不会害我,约你只是有点想你了。最近在做什么?还在带新人?”
周湘是工作狂魔,喻氤从老东家出来后两人很少机会见面,一是北京太大,二是各自都忙,就算想见也约不上时间。
“他们比你省心。”
“真的假的?”
“你不在我手下,这两年我睡觉都踏实多了。”周湘悠悠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