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一眼愈发暗沉的天色,宛若他此刻憋闷难解的心绪。
晚上回去。
崔煊又见了几个大人,做出了下一步的部署,然后便有闰过来禀告,说是隔壁州府已经有地方在开始挖巨坑。
崔煊脸色稍加凝重。
“我休书一封,加急送往京城。”
“再则,发文书下去,统计重病的人,统一到一个地方安置,每个重病的人,都可以按人头领取抚恤金。”
“是。”下属领命,立刻下去。
若是直接下令,保不齐有些官员直接一了百了,都烧个干净,反而上报一个漂亮的数字,残暴地一刀切,又在当地一手遮天,这消息传不出来,他自己反而还升官。
将重病的人统一到一起,可以降低各地的压力,杜绝各地水平不一的隔离法子,方便统一管理。
而重病可以领抚恤,便可叫家人不会放弃自家的老弱病残,官府也不会一刀切直接烧干净,这样便拿不到银子。
这是,只法子只是缓解一时。
一旦银子当真下发下去,免不了会有人胆大心黑,直接故意叫人染病拿钱。
而且若一直找不到治疫病的方子,拖下去的确会让事情越来越大。
所以,他能给的承诺,只是拖延,现下没有旁的法子,只能相信她,相信她可以。
“大人,用晚膳吧。”
和荣摆了晚膳。
崔煊抬头,看了两眼,忽然道,“有艾叶团子么?”
和荣惊讶,大人是从来不吃这些味道很大东西的,今日怎的?
“有,有。”他离开命人去做。
崔煊没有胃口,便想起了那日在山上,她吃着艾团子,两颊鼓鼓,眼睛微微眯起,像一只餍足饱餐的小猫。
有那样好吃么?他记得味道十足奇怪。
看着艾团,崔煊连自己都没有注意到,自己嘴角轻轻翘了翘。
修长如玉的手指拿起一个,轻轻一咬。
和荣瞧见自己大人竟连吃了两个艾团子,差点惊呼出来。
其他东西,崔煊却再也吃不下。
外头突然传来细微的响动,
“这点小事,怎长得叨扰大人。”
“可是...下面的人闹起来了,这也是没法子了。”
崔煊放下手里的东西,问,“怎么了?”
和荣方才就已经出去打听了,片刻后回来,便禀告说,“外头有人来,说是重病区那边,李公子要在里头歇息,可除了大夫和病人,里头是不许他人留下的,他还要拿些其他不知名的药材进去,说是...是阮大夫要用,可阮大夫已经说了不必,李公子却执意如此。”
“李公子还说,他已学了许久医术,时常和阮大夫讨教,算是半个大夫呢。”
崔煊的目光顿了顿,而后道,“便...让他歇在里头罢。”
他们,本来便是经常相见的。
也极为熟络,脾性也相合,颇为登对。
李昉个性跳脱有趣,和她似有许多话可说,不像他,从前,两年加起来同她说的话,恐也不及他们一日所说的。
便是这样,日子才不枯燥么。
崔煊又咬了一口艾团子,却是梗在喉咙,费力咽下去,却又堵在了心口,这样陌生和异样的情绪,叫他竟觉得有一分...难受。
第48章 从前许多事,我都不记得了,也不重要了
崔煊接下来的时候,便更忙了起来,这些日子,除了艾团子,其他东西,都不大吃得下,越吃,反而越觉得,这东西并不像他想象的那般难吃,倒是有些...舍不下了。
他看着各地传过来的文书。
病情越发严重起来,各地统计的数量都在增长。
他蹙眉,挑出来几个数据明显不对劲的地方,然后便叫人去查,对方没有任何防备,而崔煊手下的人,又是从京城刑部他亲自调教出来的,几乎没有费多少功夫,就将拿些官员为银子谎报数据的事情查得干干净净。
崔煊也十分快速利落地将人和*事情都处理了。
并且四处通告,给那些蠢蠢欲动的人杀鸡儆猴,而数据并无问题的地方,则记功。
恩威并施之下,这样的情况便少了许多。
只是,依然挡不住病人的快速增长,京城那边也已经给了极大的压力,要求必须尽快将疫情控制住。
崔煊渐渐开始有些咳疾,和荣要去拿药,崔煊便叫他呀阮慕之前的药膳方子,去煮些药膳吃。
可往前见效的药膳,这次连吃了好几天,却并无任何好转,人反而还渐渐虚弱起来。
和荣极力劝自家大人,宵衣旰食许久,现下又病了,必须得赶紧好好休息一夜。
崔煊却将和荣赶了出去。
而后他神色冷静地自己将外衣穿上,他嘴唇有些发白,又起了一些疹子,偶发咳嗽。
“将我用过的东西都烧了,屋子封上熏艾,将我,送去病区。”
崔煊坐下,写下了许多书信,处理了许多文书后,才直起身体,镇定地对屋外的和荣说。
和荣简直欲哭无泪,“大人,您现在的状况,应当休息,不能再去那边忙....”
可他话还没有说完,突然意识到在送去病区前,自家大人的另外两个吩咐,然后想起大人先将他赶了出来,人瞪大眼睛,有些不可置信,
“大...大人...”
崔煊捂嘴咳嗽了下,“阮大夫说过,若是发现症状初期,传染性还不强,可你也需隔离,只是放宽心,患病的可能性并不大。”
“大人!”
在这样的情况下,大人竟然还宽慰他?
“信封上,我都写明谁看,记住,叫他们看的时候,罩好口鼻,看完焚烧。”
“大人。”
在最后一刻,大人竟然还在处理这些事情。
崔煊淡淡一笑,“快吧,你拖下去,是想我病得更重吗?”
崔煊被送往隔离病区的时候,便已经觉得自己有些发热,等到了地方,他被安排进了一间最好的房子。
外头看能听到李崇德声音,“崔大人怎可被送来此处?”
然后李崇进来行礼,“大人,还请您即刻回去,京城的几位太医已经到了,立刻就可以去府邸为您诊治。”
崔煊地位非同寻常,而且这里病人多,被传染的可能性更高,好得也更慢。
崔煊觉得自己身子的确虚了几分,直接拒绝他,“不必。”
他解释,“现下因着传言,许多病人不愿来隔离,将我病了,也到隔离区的消息放出去。”
这样一来,便能给其他患病的人信心,打破隔离后死路一条的传言,有利于士兵区分患疫病的人群。
连病了竟还想着这些,李崇震惊而欲言又止。
“可是您...”若是出什么事情,如何向京城交代,而且后续的事情,由谁主持?
若是换了旁人?
李崇并不愿意让所有的病人一起就死,可若是疫病范围扩大,他也并不会拒绝焚烧的法子。
“连最严重的病人现下也有治愈的希望,本官难道就比她更危险么?若是我自己设定的法子自己都不敢来,又如何能服众?”
崔煊又道,“我在这里,若有其他官员病了,也须得去病区...”
他的话点到为止,那么,下头的人便不敢更猖獗。
若是崔煊没有得病,他自然有其他法子解决这问题,既然现在病了,那么便可以将病就病。
李崇张了张嘴,可却说不出一个字。
他只觉自己身上的担子沉甸甸,只能将最好的大夫找来,崔大人定然不能出一点的事情。
崔煊最动了动嘴唇,想说,叫阮大夫来便可,可到底还是没有说。
兴许她在忙旁的事情,兴许她已经很疲累的,他,为什么非得叫她来不可呢。
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的他,有一种莫名的,想要立刻见到她的心情,恨不能直接起身,冲过去瞧瞧她,瞧她一眼,仿佛就能叫他充满无尽的力量。
外头终于有了响动,崔煊看过去,门口微动,然后推开。
他的目光一瞬黯淡下去。
京城几个须发花白的太医走进来,“大人,您放心。”他们说完,便开始把脉,对视几眼后,便先出去。
而后,门又被打开,崔煊看过去,自然也不可能是她。
是有人进来替他查看体温。
稍后,又有了几位大夫进来,崔煊在心里嘲笑自己,莫非当着是病了的缘故,为何见不到她,竟是有十分的失落。
大夫出去讨论他的病情,他到底是和其他人有些不同,用药便要斟酌许多。
门口又传来一点响动。
崔煊不再看不过,作为病人,他现在什么都不需要做,只是等待大夫的救治和他人照料。
“崔大人。”
一声清丽的声音响起。
崔煊微微怔愣,然后不可置信地看过去,便见到他期盼了许久的女子正小步朝着他的床畔而来。